第694章 主教之死查拉特如是说 论一个不合时宜者的收束(第7页)
那感觉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你知道无论你等多久,都不会有人来了。
查拉特觉得自己应该让丁无痕把自己与她埋的更近一些。
那两座墓隔得不远,不到一百米,中间隔着一片小树林。
那片树林是他种的,三百多年前种的。
那时候那些树还只是树苗,细得像手指头。
他记得他把第一棵树苗插进土里时的感觉。
那是一个清晨,太阳刚刚升起来,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蹲在地上,用双手挖开泥土。那些泥土是湿润的,里面有很多细小的石子,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把树苗放进去,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土填回去,用手掌压实。
他浇水的时候,水从桶里倒出来,落在那堆新土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喝水,在贪婪地吞咽。
他看着那棵树苗,看着那些细小的根须在泥土里慢慢舒展开来。
那些根须很细,细得像是头发丝,但它们会往下扎,一直扎,扎到泥土深处,扎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一根一根地插,一棵一棵地种,种了一整天,种到太阳落山,种到月亮升起来。
那些树苗在月光下排成一排,像是某种沉默的仪仗队。他站在它们中间,觉得自己也是其中的一棵。
现在那些树已经长得很大了,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
他试过,真的试过。有一年来扫墓的时候,他突然想试试能不能抱住那些树。
他挑了一棵看起来最粗的,张开双臂,贴上去。
他的手指碰不到一起,差了一截。
那一截大概有十几厘米,就是那十几厘米,让他突然觉得时间真的是过去了很久很久。
那些树冠遮天蔽日,把那两座墓都罩在阴影里。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形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那些光斑在风里晃动,像是在跳舞。
他有时候会站在那些光斑中间,让它们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些光斑是暖的,但那暖意很浅,浅到只能停留在皮肤表面,再也渗不进去。
他每次来,都会先去看她,在她的墓前站很久,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站着。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试过,在最初的那些年里,他每次来都会说很多话。
说他这一年做了什么,说他杀了多少虫子,说他救了多少人,说他去了哪些地方。
他说得很详细,像是在向她汇报工作。
他会说今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天气怎么样。
那些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她在听。
但说到后来,他发现那些话都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知道他来了,他还在,他还记得。
后来他就不说了,就只是站着。
站着的时候,他的脑子会空掉,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思绪都会停下来,只剩下“他在这里”这个事实。
那状态很奇怪,像是一种清醒的昏迷。
他能听见风声,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身上的温度,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但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那种空不是空洞的空,是满到溢出来之后才会有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