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第23页)
“经太医悉心调理,如今已大安,正在静养恢复精神。陛下口谕:不日便可临朝视事,众卿不必忧心,且先散去,各司其职。”
赵内监闻言一愣,瞪大了眼睛,完全摸不透这位小王爷此刻究竟是何打算。
这陛下明明昏迷不醒,危在旦夕,这般说辞岂非是睁眼说瞎话?一旦被戳穿,便是欺君罔上、动摇国本的大罪!
谢纨却在他疑惑惊惧的目光中微微摇了摇头,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弧度:“去吧,就照本王的话去传。其他的……自有本王担待。”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
赵内监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脸,惶乱的心竟莫名定了两分。也罢,事已至此,王爷说如何,便如何吧。
“老奴遵命。”赵内监深深吸了口气,整了整衣冠,将满腹疑虑强行压下,转身疾步而出,去应付宫门外那一片山雨。
谢纨则在床沿稍坐了一会儿,方才起身踱至殿内那面宽大的青铜镜前,驻足凝望。
镜中人许久未曾打理修剪的长发,已逶迤垂落至腿弯,色泽黯淡,失了往日缎子般的光泽。
下巴尖削得厉害,面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唇色淡薄,唯有一双眼睛,因连日来的煎熬与此刻翻涌的决意,反而亮得惊人。
这张脸,褪去了少年时鲜明的昳丽与跳脱,眉眼间的沉静,乃至那病弱带来的脆弱感……竟与龙榻上昏睡不醒的谢昭,有了八九分的肖似。
谢纨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自己的皮肤,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他从一个不起眼的匣屉深处,寻出几支炭笔,捻起一支,对着模糊的铜镜,开始描画自己的眉形。
谢昭的眉比他原本的更为修长平直一些,眉尾有着帝王不怒自威的微妙弧度。
炭笔细碎的沙沙声中,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终于放下了手中之物,抬起眼。
镜中映出的人,眉眼已被巧妙地改绘。
眉形拉长,微微下压,令那双本就因疲惫而低垂的眼眸更显狭长深邃。
额前几缕碎发被他小心拨散,半掩住瞳孔,使得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愈发幽深难测,褪去了谢纨特有的明亮跳脱,沉淀下一种属于谢昭惯有的沉静与威仪。
谢纨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镜中的自己,气韵沉凝,眉目含威,乍看之下,竟与卧病在床的皇兄有了九成的神似,几乎能以假乱真。
谢纨窃喜,忍不住挑了挑眉。
然而就这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动,那份他费尽心力才维系住的属于谢昭的神韵,瞬间消散无踪。
他赶紧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对着铜镜一遍遍地尝试,调整眉眼的弧度,收敛唇边的线条……
许久之后,镜中静立的身影,眉目低垂气息沉凝,终于达到了第一眼望去难辨真伪的地步。
于是他眯了眯眼,伸手拿起架子一旁挂着的龙袍披上,转身朝着殿外而去。
……
宫门外,天色青灰,寒气侵骨。
乌压压的朝臣们已然站成一片,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为首的杨阁老须发微颤,一见到赵内监露面,便道:
“赵内监,陛下圣体究竟如何?宫中流言纷纷,臣等心焦如焚,寝食难安。今日若不得确切消息,实难安心。还请内监明示,让我等尽为人臣的本分!”
赵内监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
“杨阁老言重了。陛下洪福齐天,自有祖宗庇佑,岂是寻常小恙可侵?前些时日的确是因国事操劳略感疲惫,太医令再三嘱咐需静养些时日。如今啊,陛下已然大安,精神渐复,方才还吩咐老奴出来传话呢。”
赵内监话音刚落,阶下跪着的众朝臣却是心照不宣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疑虑并未打消。
为首的杨阁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赵内监,陛下之安泰,关乎社稷根本,非比寻常。既言陛下圣体康复,老臣等忧心日久,恳请即刻入宫,当面叩请圣安,亲眼得见天颜,方可真正安心,以尽臣子之诚。”
赵内监心头一紧,正待再寻些说辞周旋搪塞,话未出口,身后宫门深处那漫长的御道上,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闻声,不由得纷纷引颈望去。
只见御道尽头,几个宦官低眉敛目,步伐一致,肩上稳稳抬着一架铺设锦褥的软椅。
椅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玄黑绣金九龙纹常服的身影。
因距离尚远,面容瞧不真切,但那通身的帝王气度,即便静坐,即便被抬着前行,也如岳峙渊渟不可逼视。
软椅两侧及后方,更有屏息随行的宫人宦官,队伍肃穆,无声而行。
站在最前面的几位老臣浑身一震,几乎忘了礼数,瞠目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