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九章 以儆效尤(第1页)
府衙后堂,烛火通明。沈刺史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摆着厚厚一叠文书。那是崔湛三日内查出来的东西。库房小吏的供词,孙典吏的账本,姓王的粮商的往来记录,还有那位跟了他二十年的师爷,亲笔签字的收条。沈刺史看着那张收条,一动不动。纸上的字迹他太熟悉了。那师爷姓周,从他还是扬州通判时就跟着他。二十年了,办过的案子、拟过的文书、熬过的夜,数都数不清。他信任他,比信任自己的亲兄弟还信任。可那张收条上写得清清楚楚。“收到白米三十石,折银八十两。”日期是五天前。正是城外流民粥食被克扣最狠的那几日。沈刺史的手,微微发抖。崔湛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给沈刺史留足了时间。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烛火噼啪响了好几声,久到窗外的夜色黑得化不开。然后沈刺史抬起头。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崔御史。”他开口,声音沙哑。崔湛看着他。沈刺史说:“本官想把人犯押到城外流民营,当着所有流民的面,正法。”崔湛微微一怔。沈刺史继续说:“让那些死了亲人的人看看,让那些饿过肚子的人看看,让那些差点病死没人管的人看看。”他顿了顿。“让他们知道,官府里还有人在替他们做主。”崔湛沉默片刻。“沈刺史,您想好了?”沈刺史点头。“想好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城外隐约飘来的艾草气息。“本官糊涂了二十年。”他低声说,“这回,不能再糊涂了。”次日午后。城外流民营。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但营地里没有一个人觉得暖和。所有人都围在营地中央那片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挤得密不透风。空地中央,跪着五个人。最前面那个,是周师爷。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囚服,头发散乱,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后面四个,是孙典吏、两个库房小吏,还有那个姓王的粮商。周围站满了手持长枪的官兵,枪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空地最前面,临时搭了一个高台。沈刺史站在台上。他穿着正式的官服,头戴乌纱,腰系银带。一夜没睡,眼窝深陷,脸色依旧白得吓人,但腰背挺得笔直。台下的人群里,有人在低声议论。“那不是周师爷吗?跟了沈大人二十年的那个……”“是他!他怎么跪那儿了?”“听说是克扣粮食,把流民的粥给卖了……”“畜生!”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人群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冲出来,扑通跪在沈刺史面前。“大人!大人!”她哭喊着,“我儿子就是饿死的!饿死的啊!他本来能撑过去的,就是没吃的,没吃的……”沈刺史低下头,看着她。那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流。“大人,您要替我们做主啊!”沈刺史没有说话。他弯下腰,亲手把那个老妇人扶起来。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台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本官沈攸,任扬州刺史十二载。”“十二年来,本官自认勤勉,不敢懈怠。”“可这次疫症——”他顿了顿。“本官糊涂了。”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沈刺史说:“谢刺史送来防疫方略,本官犹豫,不敢推行。商人哄抬物价,本官犹豫,不敢制止。流民聚于城外,本官犹豫,不敢开门。”“本官的犹豫,让多少人丢了性命?”他说不下去了。台下寂静无声。那个被扶起来的老妇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怔怔地看着他。沈刺史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今日跪在这里的五个人。”他指着跪在空地上的那些人。“有本官的师爷,跟了本官二十年。”“有库房的典吏,本官亲手提拔。”“有城里的粮商,本官见过无数次。”“他们做的事,本官有眼无珠,没看见。”他顿了顿。“但今日,本官看见了。”“今日,本官亲手把他们押到这里。”他抬起手,指向那块空地。“当着所有扬州百姓的面,”“正法!”话音刚落,刀光亮起。五颗人头,滚落尘埃。鲜血溅在干裂的土地上,渗进去,变成一片深褐色的印记。人群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尖叫。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老妇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她忽然跪了下去。“青天大老爷”她喊。声音沙哑,却撕心裂肺。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密密麻麻的人群,一个接一个跪下去。“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呼喊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来。沈刺史站在台上,看着那片跪倒的人群。他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动。只是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刺眼的日光。同日傍晚,扬州四门贴出告示。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府衙大印。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周某等五人,克扣赈粮,中饱私囊,依防疫特令,斩立决。首犯周某,虽为刺史幕僚二十年,罪无可恕,与民同罪。告示最后,是沈刺史亲笔写的一句话:“此后扬州,但有贪墨赈灾物资者,与此五人同罪。”告示前围满了人。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听完,人群里一阵沉默。然后有人低声说:“这回……沈大人是来真的了。”旁边的人点头。“来真的。”此后半月,扬州的防疫再无波澜。粮价稳了,药价稳了,人心也稳了。流民营里,每日两顿粥,一顿药,雷打不动。隔离区里的病人,有大夫轮流照看,有专人喂药送饭。没病的,登记造册,分批安置。城里的百姓,起初还躲着官兵,后来看见官兵挨家挨户送药送粮,慢慢也就放下了戒心。有个老太太,官差送药时硬要塞两个鸡蛋。官差不要,老太太追出去半条街,最后鸡蛋塞进怀里,官差红着脸走了。沈刺史每日亲自巡查。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挨个坊转。有时在街上碰见百姓,百姓躲闪,他就停下来,站着等。等一会儿,有人慢慢走过来,跪下喊“大人”。他就弯腰扶起来,问几句家里情况,有没有人病着,有没有粮食吃。问完,继续走。有回在城西,一个小孩跑过来,扯着他的袍角不放。沈刺史低头看。那小孩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大人。”小孩说,“我娘说你是好人。”沈刺史愣了一下。然后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小孩的头。“你娘说得对。”他说,“我是好人。”城外流民营,最后一批病人康复的那天,赵绿柳把账本合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一千二百七十三人。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城门方向走去。李知微站在她旁边。“完事了?”赵绿柳点头。“完事了。”李知微看着那些人走远,忽然说:“绿柳,咱们回江都吧。”赵绿柳转头看她。“想周骁了?”李知微瞪她一眼:“想个屁。”但她嘴角弯了弯。赵绿柳笑了。“行,回去。”她们转身,往营外走去。走到营地门口,有人追上来。是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姑娘!姑娘等等!”李知微回头。那妇人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这个,给你们路上吃。”李知微低头一看,是几个煮鸡蛋,还热着。“这……”妇人不等她说完,抱着孩子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谢谢姑娘!”李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跑远的身影。手里的鸡蛋,烫得她手心发暖。赵绿柳在旁边笑。“收着吧。”李知微没说话。她把那几个鸡蛋小心收好,和怀里那张“恩人平安”的纸条放在一起。然后她们并肩往前走去。身后,扬州城的城门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共梦后,佛子他动凡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