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2(第2页)
姚哲敏看着蒋涵沐,那双漂亮的、此刻布满了疲惫的眼睛里,写着一个明确的事实:这个人已经累得半死了。她马不停蹄地飞了十几个小时来纽约,不是单纯地为了坐在这间公寓里骂她一顿、让她想清楚。她是想让姚哲敏知道,不管怎么样,她都会一直在。只要姚哲敏需要,这个认识了快二十年的老朋友,一定会越洋过来。
“您老人家别又告诉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蒋涵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忘了你以前是班主任了?你话多得很。你能站在讲台上对着几十个学生和家长滔滔不绝地讲四十分钟不带停的,你现在又管理着你爸公司的北美部,什么场面没见过?我看你以前怼邹卓的时候也挺会说的,怎么一到祝岑这儿你就成哑巴了?”
答案太简单了。因为面对那些人的时候,她不需要交付太多真心。她唯一要做的是保持得体,但祝岑不一样。在祝岑面前,“得体”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她可以在几十个家长面前游刃有余地应对每一个问题,可以在董事会上从容不迫地汇报一整年的业绩,但她在祝岑面前,永远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的小孩。
蒋涵沐叹了口气,那种叹气不是不耐烦,是一种温暖的、无奈的、像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始终学不会系鞋带时的那种叹气。她站起身,走到姚哲敏面前,伸出手,拉住姚哲敏的手腕,让她从那种缩着的、防卫的姿态里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身高相近,视线持平。姚哲敏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蒋涵沐的眼眶也有点红了,但她的表情是坚定的,像一面不会倒的墙。
“听着,敏敏,我不认识祝岑,我只知道她是你的前女友,而且她喜欢听我的歌看我的剧。”蒋涵沐顿了一下,“我也不认识那个Clara,更不认识那个姜慧敏。呃,虽然她的名字跟我有点像,但这不重要。我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样的人,至于祝嵩说的那些话,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是有一件事我很确定,那就是我了解你。”
她握紧了姚哲敏的手腕。
“你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情就会钻进去,钻得很深。所以啊,敏敏,你需要的不是别人告诉你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别人告诉你的,不一定是真相。你要做的是你自己去把真相找出来。”
姚哲敏看着蒋涵沐的眼睛,窗外曼哈顿的天已经全黑了,公寓里的落地灯在两个人脸上投下一圈柔和的暖光,把她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雪饼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下了沙发,在两个人的脚边绕了一圈,然后蹲下来,两只前爪并拢,尾巴乖巧地卷住自己,仰着头看她们,像一个安静的旁听者,见证了这场持续了快二十年的友谊里又一个并不普通的瞬间。
“自己去问祝岑。”蒋涵沐松开她的手,“别管她怎么回答你。”
姚哲敏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曼哈顿的冬夜才刚刚开始,窗外的街道上还有零星的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
“嗯。”她说,“现在就去?”
蒋涵沐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凑近她,像一只警惕的猎犬一样在她脖颈处嗅了嗅,然后一脸嫌弃地退开。
“你是不是十几个小时没吃饭了?脑子又短路了?你现在往哪儿去?去人家家门口堵着?先不说你压根不知道她家住哪儿。你就算去了,她也不一定在家。就算在家,也不一定愿意见你。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你得先想好你要问什么,然后想办法把人约出来。这些你以前不是最擅长的吗?您老人家以前干什么事儿不得提前准备好几个方案?怎么的,在纽约待久了学会红脖那套了?不对,纽约也不是红的……”
姚哲敏看着蒋涵沐那副“你是傻子吗”的表情,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她说不上来那算不算笑,但那道弧度太轻了,轻得像冬天窗户上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眼就散了。可它是往上走的,这是她从见到姜慧敏以来,脸上的肌肉第一次不受她控制的、自主地往那个方向去了。
蒋涵沐看着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自己倒是先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带着一种“总算把这个祖宗骂醒了”的如释重负,也带着一点点眼泪被强行忍回去之后留下来的、亮晶晶的东西。她转身蹲下去,从那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Birkin里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卫衣,站起来,朝姚哲敏扔过去。
“我在羽田转机的时候没事干买的,祝岑不是有只柴犬吗?你看看上面印的是什么?”
姚哲敏展开那件卫衣。淡灰色的底色,胸口印着一只圆滚滚的、憨笑着的卡通小柴犬。那只小柴犬歪着脑袋,眯着眼睛,吐着一点粉色的舌头,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像是刚吃了一碗罐头、正准备去草地上打个滚。姚哲敏看着那只小柴犬,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在巴黎时祝岑发给她的那张仙贝的照片:仙贝歪着头,黑豆一样的眼睛亮晶晶的。还有那天在上城区的咖啡店里,仙贝窝在她膝盖上,仰着脑袋蹭她手心时的样子。
她的鼻子又酸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崩溃,是因为有人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递给了她一件带着卡通小柴犬的卫衣,告诉她“我还在呢”。
“你这件衣服尺码不对,太大了。”
“大姐,你还指望我在羽田给你好好挑一件?再说了你懂不懂潮流?这叫oversized,姐姐。”蒋涵沐翻了个白眼,蹲下身从行李箱里又翻出一个化妆包和一套叠好的换洗衣服,“我先去洗个脸冲个澡,然后我们一起去吃饭。JAL是不是换飞机餐供应商了?吃的是越来越难吃了。我快饿死了,还有啊大姐,你在纽约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这里什么东西好吃吧?”
姚哲敏点了点头。
“那你快点儿收拾一下,带我出去吃饭。”蒋涵沐头也不回地朝浴室的方向走去,一只手已经在解头发上的皮筋了,“救命啊,先让我洗个脸冲个澡吧,我感觉我现在整个人都馊了。”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姚哲敏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件卫衣。雪饼跳上沙发,在蒋涵沐刚才坐过的地方盘成一团,眯起眼睛,发出均匀的、安心的呼噜声。
姚哲敏低头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卫衣。淡灰色的底色上,那只圆滚滚的小柴犬还在憨憨地笑着,没心没肺的,好像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过,好像明天的太阳一定会照常升起。
她深深地、缓缓地呼吸了一次。
空气里有蒋涵沐那瓶依云残留的微弱的矿物质气味,有雪饼身上熟悉的猫粮味,有她自己身上那种很久没有进食、很久没有好好睡觉、很久没有好好呼吸过的人身上会有的那种味道。所有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填满了这间原本空荡荡的公寓。
她拿着那件卫衣,在沙发上坐下来。
雪饼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呼噜声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