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机器(第1页)
第四十三章
十月底的风从窗口灌进来,把我摊在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
我伸手压住——不是一年级的国语课本,而是从图书馆借来的二年级上册读本。铅笔在笔记本上划过刚学会的汉字,笔迹还有些生涩,但比上周整齐了些。
对面传来浩太的声音:「诗织你又在看那些『摸不着头脑』的书啊?」
我抬起头,看见他双手托着腮,一脸认真地问:「你会变得像云雀那样不跟我们玩吗?你最近都在看奇怪的书,这算不算犯规啊?」
春野从旁边伸手敲了一下他的头:「太吵了。」
浩太捂住脑袋,那表情委屈得像只被嫌弃的小狗。我和春野同时笑出声,她笑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睫毛弯弯的,和我刚认识她时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女孩完全不一样了。
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但浩太的问题还留在空气里,像课堂上老师提问后没人举手时的那种安静。
我该怎么跟他解释,为什么突然这么拼命?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大概是在将最终定稿交给小林老师后的那个下午,我坐在图书馆里,看向眼前络绎不绝借还图书的人群,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醒起我的目标已达成。
时间像是多出了一块不知如何填补的空白。
我站了起来,又坐了回去,随之又站起来,走向那片熟悉的文学分类书架。抬头望着铁柜,那依旧有很多念不出名字的深奥小说,这次我没再勉强自己花时间去凑近研究。指甲划过包裹地图胶的书脊,如弹奏般淌过连串的咔嗒声后,我抽出了那本二年级的读本。
翻开第一课。故事比一年级长了些,句子也稍微复杂,但那些词我好像读得懂。
不如再试试这本?我开始在摘抄本的空页记下新的词汇。
那之后,就像雪球一样滚起来了。语文、算数、理科……我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什么都想翻开看看。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在做妈妈买的那本「稍高程度」习题集,有一道应用题卡了很久。题目说一个水池同时进水和出水,问多久才能装满。我绕了好几圈,列了又擦、擦了又列,草稿纸揉掉了好几张。
就在准备放弃的时候,忽然想通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彷佛原本纠结成一团的毛线,被轻轻一拉就全部解开了。
我握着铅笔,盯着那行终于算出的答案,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那和写作的满足不一样。写作是把心里的东西掏出来给人看,而解题像是在一砖一瓦地垒着什么。我看不见它完整的样子,但每解开一道题就知道它又稳了一点。
英语的开始,没有那么顺利。
其实是小林老师那句「多一种语言就多一个世界」一直留在心里。起初我只是好奇:英文的世界长什么样子?
睡前听妈妈念英文童话的日子,那些「star」、「moon」、「happy」的单词,曾经只是昏昏欲睡的背景音。现在我从书架底层翻出那本红色封皮磨损的英日儿童字典,从图书馆借来最简单的英文绘本,然后一个词一个词地对照。
第一个晚上,我只读了两页,头好痛。
一页不到十句话的书,往往耗费整个晚上。手指在字典索引页和绘本之间来回移动,笔记本上爬满歪斜的单词和幼稚的注音。句子结构常常让我困惑:为什么形容词要放在前面?为什么动词有时要加s有时不用?
但我没有停下来。因为当我终于靠自己读懂「Thelittlebearfoundashinystarinthedarkcave」时,那种找到宝藏的兴奋和以前听妈妈翻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也确实令我着迷。
以至于最近午休时我常窝在座位和字典搏斗。今天也是——翻到一半,对面忽然坐下一个人。
「在看英文书吗?」
我抬起头,看见高桥和哉端着他的便当盒站在桌旁,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和浩太他们吃饭。
「啊,和哉。」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合上绘本,封面上画着一只戴着眼镜的猫,「嗯。。。。。。我想试着自己读读看,不过很难。」
高桥在我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我摊开的字典和写满注释的笔记本:「你在自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