忮忌(第3页)
自那次会面以后的几年间妹妹家接二连三遭遇祸事,有人说妹妹是催命鬼投胎,有人说妹妹要是个男娃就不会出这些事因为小鬼不会上阳刚之身,而所有姜家人仿佛都得到了救赎,他们终于能以悲悯的姿态原谅、翻篇、释怀。
可她只觉得那是他们沾了姜家的晦气。
还有她妈,得知小婶婶走的那天她妈一个人躲起来哭了,抱着一件旧毛衣和一个破布头花。
上网看到姜与跳舞的视频也是偶然,所以后来她仍暗中留意着妹妹的消息,就像她妈一样,尽管她为此感到不齿。
“我其实很羡慕你。”乐乐姐笑,真诚地。
“我有什么可羡慕的。”姜与也笑,不好意思的。
“你的成长环境带来的眼界,还有你爸爸妈妈为了你去创造这样的环境。这些我都很羡慕。”
“……”
“当时小舅说你生病了需要骨髓移植我心里其实挺复杂。”
知道妹妹生病她难过心疼,得知自己和妹妹配型成功她很庆幸还有一点,自得,不,更准确地说,是膨胀。那是一种扭曲的释怀感,暖热泉涌充盈着胸口,仿佛荡在天穹,周身散着金芒。对,她觉得自己像是救世的佛陀,心怀悲悯驾着七彩祥云来拯救她的妹妹。终于轮到她了,终于也有她用光照亮别人的一天。不仅是她,还只有她能。
意识到自己真实的想法后罪恶感让她窒息。她逃了。在妹妹回输三天后。
说到底她不也是那个姜家的人,她和他们一样,只会是陷在沟底的烂泥。
这些年她回避和姜与联系一方面是她不想面对姜与,因为面对姜与她就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内心,另一方面是,她那不敢面对的卑劣的内心里,仍无法控制地期望姜与就此沉沦。
然而,让她失望又骄傲的是,妹妹又一次站起来了,好好的,明亮的,事业风生水起,心里怀着感恩。
“你从来不需要别人来救你。”
“当然需要,我……”
乐乐姐摇头,“你身体上需要医生治疗需要我的血,但你精神上不需要。”
妹妹她不需要被拯救被救赎。之前她没被击垮,这回她仍没被打倒。
“我只是,没到那种时候吧,”姜与说,“我能有现在还不是靠着父母留下的东西。我要真陷入绝境了谁能保证我会不会精神崩溃。”
“你会让自己落到那种地步吗?当不了医生你还能跳舞,假如跳不了舞呢?你会无路可走坐吃山空吗?”
姜与沉默。
“你总能找到出路不是吗。”
父母留给她的资源也不过是普通家庭打拼半辈子积累的财富,而姜与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在这张底牌上躺平。在这张牌之上还叠放着她的PlanABCDE,是她自己给自己创造了更多的选择。
绝境不是绝对的,但每个人心中却有一个主观阈值,决定着精神何时崩塌陷入绝境。姜与从没陷入过绝境,因为她从没让自己下坠过。从她选择弃用那张底牌开始。
乐乐羡慕妹妹的家庭羡慕她生活的环境,她最羡慕的是她的勇气,就像她妈妈羡慕她奶奶一样。
认清自己内心的那天,那天她带儿子回孩子爷爷奶奶家,她那个分居几年的丈夫恰好也在,孩子奶奶叫他抱抱孩子,他伸手儿子却露出了看见陌生人时都不曾有的惊恐表情。男人收回手走了,而她看着儿子,惊觉,她就快要变成她妈那样了。
她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她的人生怎么就被她活成了这番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