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交锋明月识二心(第1页)
那厢柏璎在宿雨轩里呆坐了一阵,自觉酒醒,方起身回了晓云榭。台上早换了一出戏,她也懒待分辨唱的是什么,迈步只往里间走,却瞧见江月明早凑到了柏越跟前,不知柏越说了什么叫她欢喜的话语,她正抿着唇涩涩发笑。柏璎心头一阵惘然,她自然从母亲那里听说过舅母一家赁了柏越手中宅子的事情,只是此时看到她的亲表妹与柏越要好,难免掠过几丝难捱。她又扭头望去,江羡仪坐在柏杭几人中间,似是听戏听得极为认真,并未注意这头江月明的情形,她正郁结,席上江月明却抬头看到她来,忙倾身与柏越,便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笑问道:“璎姐姐可还好些?”
柏璎方想起自己告诉她去醒酒一事,笑道:“好多了。你与姐姐们玩了什么?”
“我先前和珊姐姐下棋来着,一会子不想下了,我便去寻越姐姐了。”江月明赧然一笑,“我见她腕上手绳漂亮,夸了两句,她说要送我几条呢!”江月明不自觉隐去了因今日“登堂入室”而与柏越赔不是的那番言语。
柏璎抬眸看了眼柏越,见她正满面笑意瞧着这里,她心中暗自嗤笑一声,边上手挽了江月明,边带她往前走,口中只笑道:“几条手绳也值当你挂念!过来我送你些,这东西有的是!”说罢便唤桔梗:“去拿些彩绳来,过端午怎么不给妹妹带彩绳?”
桔梗忙应下去了。江月明倒窘迫起来,忐忑道:“不必劳烦姐姐的……”
“以后快别说这话!”柏璎眉眼含笑打断她,“我就是你亲亲儿的姐姐,若我连你都不管,那我成什么了?”
柏越在下头见柏璎揽着江月明说话,倒也明白她的心思,索性不与她争执,免得给江月明一场难堪,自去瞧柏琼柏瑶玩双陆去了。
一时桔梗回来,捧了个巴掌大的掐丝珐琅莲花纹青玉盖盒来,柏璎掀开,里头果然许多条彩线编成的手绳,自然也是碧水、桔梗几个早些年从慧心那处学来的手艺,手绳里头除了那粉艳艳的桃花结,还有青翠翠的竹叶结、紫盈盈的丁香结、蓝幽幽的琵琶结、细袅袅的回纹结……样样别致小巧,柏璎笑道:“你挑些自己喜欢的,再与你哥哥挑上些,若实在挑不出来,便把这一盒子都拿去。”
江月明也明白此时再推脱实在矫揉造作,索性爽快应下,先是夸赞一番,方小心翼翼取了四条,只道自己留两条,给哥哥留两条。柏璎见她小小年纪颇有礼节,心中更加欢喜,她摘下自己的荷包,又上手从盒子里捏了一把手绳,装到荷包里,连荷包递给江月明,笑道:“这一盒子捧着费劲,你把荷包戴在身上,什么时候想戴随时取便是了。”
江月明便莞尔一笑,又与柏璎说了一番道谢之语,柏璎又拉着她一道听戏去了。
江夫人房里,江夫人与严夫人姑嫂两个提起江家诸人诸事,自然痛哭一场,好容易收了泪水,江夫人却不敢明说柏越那桩糟心事,只一个劲儿叹老天不公,怨罢方勉力撑起个笑来,言辞恳切:“都说‘人有逆天之时,天无绝人之路’,现如今留了这口气在,未尝没有东山再起之日,只是总要羡仪支撑起来。上回我瞧他像是叫磨损了心志,书也不读了,前程也不要了,连婚事都遮遮掩掩不愿再提,他到底年轻,又遭了这等家破人亡、生离死别之事,别说是他,便是我们也都受不了。可若就此沉湎下去,反倒彻底叫打落在秋风里,再也翻不了身了!”
严夫人却叹口气,惆怅道:“我何尝不想叫他振作些,只是他那性子拗不过来,我也不瞒你,他早早儿就怠惰了读书,家里头那时为这事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就是改不过来,到了如今,倒连我的心思都变了,只盼着他平平安安才好。”
江夫人闻言便冷了脸色,握着严夫人的手语重心长道:“嫂嫂,我知道你心疼他,我何尝不疼他?我巴不得他是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儿,一辈子招猫逗狗风流快活,可是天不遂人愿,偏叫我们家从天上跌到泥里。如今江家这些留下性命的儿孙们,是老太爷舍了脸舍了命拼来的恩典,难不成不想着光复门楣,倒要一生屈居人下么?”
言语间她瞧严夫人神色似有触动,忙添了把柴,松软了语气笑道:“嫂嫂莫愁,我想着你们既来了京中,钱塘那头宗族里也不认咱们了,索性日后就在京中立足吧,我这做姑母的,难道能不管他?”
说罢她面上略一为难,又叹道:“我也不怕你笑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家二房里头那几个姑娘实在是叫人头疼,等她们上头那三个都出了阁,我也便有闲心了,到那时再好好儿给羡仪物色个人家,等他成了婚,不定便回心转意,要为妻儿挣番事业呢!”
严夫人闻言喟叹一声,暗想:倘若江羡仪不入“正道”若真如江令霜所言是因着年幼无知也便罢了,可显然他有自己的主意。他自小到大认定的事情任谁都掰不过去,那时候好端端闹着不入仕了,几乎把老太爷气昏过去,都没改了他的心思,哪里是一句年幼便能说得过去的?只是江令霜这话也有可取之处,不论如何都不能耽搁了他的婚事!再者不知江令霜话里那柏家二房的姑娘们是怎么回事,凭她来看,一来江令霜虽精明却极好相处,二来如柏越那般姑娘虽清高却脾性温和,她们如何又不对付了?严夫人腹内打一遍草稿,方蹙眉应道:“钱塘自然是回不去了,能在京中凭本事立足也好,只是他那婚事我少不得觍着脸托你寻摸一二……也不知道你们家二房里头是怎么回事?”
江夫人轻轻一哂,索性此刻无旁人在测,她语带讥讽道:“你不知道,你们那东家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严夫人一愣,不知怎么接话,只好面上堆笑道:“越姑娘么?我瞧她也是个读书的姑娘,素日里也颇有一番好心……”
江夫人几欲咬碎一口银牙,到底顾忌着柏家不曾说出来,只抬眉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表面上装装好样儿谁不会?她是读书读得好,连我先时也看错了她。不过如今么……她也喜事将近了,等嫁到外头去,从此天涯海角,我也顾不得她是个什么人品了!”
严夫人心中一团乱麻,一时想着替柏越美言两句,一时又忧心江令霜受了侄女的委屈,半晌吞吞吐吐不知说什么好,倒是江夫人见状抹开话锋,又说起江羡仪的亲事来,姑嫂两个方兴冲冲聊了一回。一会子功夫,便见一个丫头进来,道是晓云榭那头预备散了。江夫人闻言便要留人,严夫人却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两下里推让了一阵,到底是江夫人拗不过严夫人去意坚决,只好应了下来。严夫人携江羡仪、江月明二人又与老夫人请辞一回,方荡荡悠悠出府,乘马车回了一川渌。
一路上江月明兴致高昂,先从荷包里取出几条手绳塞到江羡仪怀里,口中嘟囔道:“璎姐姐给我的,说是与你也分上几条,她说既过节便随意戴着玩儿吧!”
江羡仪低头一瞧,手心里几条细细的精巧绳结,他登时想到今日作揖时无意间瞥见柏越腕间那条手绳,点点花瓣这般小巧别致,想来师出同门。他笑着将绳结原放回江月明手里,温然道:“你自己留着吧,今日我已经戴了五彩绳。”
江月明撇撇嘴:“璎姐姐叫我们分的,我一个人拿着算怎么回事?”
江羡仪笑道:“我承了她的情,多谢,东西便托你保管。”
江月明这才笑嘻嘻原收了回去,口中乐呵道:“原先我还忐忑不安,怕去了姑母家受人脸色,不曾想哥哥姐姐们都是极好相处的。”说罢她略一顿,似是想起什么,到底还是努了努嘴,小声直言道:“只是瞧着璎姐姐与越姐姐似乎不大对付。”
她便将柏璎送她手绳的原委说了一回,才叹道:“从前在咱们家里,我到底也看过几回人情冷暖,哪里能看不出来呢?几个姐姐们关系倒也好,只是璎姐姐与越姐姐却从不言语,连带着与瑶姐姐也不甚搭话。璎姐姐送我手绳,看着也并没有什么,可我大逆不道说上一句,这岂不是截胡了越姐姐的客人?璎姐姐那般伶俐之人,断不会有无意失礼之举,定然是故意为之,只是不知她们之间又有什么龃龉。”
严夫人一听倒和江令霜所言不差,心中自有一番揣度,只对江月明道:“咱们不去管她们的事情,一头是你亲表姐,一头是对咱们有恩之人,倘若一个不慎,倒弄得里外不讨好,千万不能插手进去。”
一旁江羡仪听闻江月明那话却了然,垂头细细回想今日宴席,自然也察觉得到柏越与江夫人、柏璎之间暗流涌动。他与柏家几位公子言笑间闲谈一回,虽不曾多问女眷之事,倒也慢慢转圜着拼凑出柏越过去的风采。她那哥哥柏松吃了些酒,提起来便要落泪,也不顾江家败落,在他面前堂而皇之直言好妹妹许给那贫家子,还要随之出京,日后便是一生的苦日子。柏杭听得窘迫,一边呵斥他少说几句,一边与江羡仪赔罪,江羡仪直摆手道无碍。柏松倒也是个真性情的,见江羡仪听得认真,反与他把臂诉苦,说什么妹妹自小虽在边关,却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文才武功,样样齐全,比许多精心教养的男儿更强数倍!越说越心酸,柏松咬牙咧嘴骂道:“我妹妹那般人物,便是神仙老爷也配得!若世上没个好人,她留在闺中一辈子又如何?他裴奚又是个什么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