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妇人之仁(第2页)
他们被带到二楼的会客室。说是会客室,其实就是办公室隔壁那间稍微大一点的房间,里面摆了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阿拉伯半岛北部的大比例军用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標著各种符號—蓝色三角是水源,绿色圆圈是绿洲,红色叉號是已知的敌对部落据点,黑色方块是奥地利军队的驻防点。
鲁道夫已经在桌子后面坐著了。他今天穿的是正式的帝国陆军野战制服,佩著皇储的肩章和勋章,这是刻意为之一跟这些部落首领打交道,排场和仪式感是必要的。他们尊重强者,而强者首先得看起来像个强者。
布劳恩中尉站在鲁道夫身后偏右的位置,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翻译是一个叫穆斯塔法的敘利亚基督徒,在帝国情报部门干了五年,阿拉伯语和德语都说得很溜,此刻站在桌子一侧。
“请坐。”鲁道夫用德语说,穆斯塔法立刻翻译成阿拉伯语。
萨利姆微微弯了一下腰,在最靠近鲁道夫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了。他的三个儿子在他身后站成一排,没有坐,这是规矩—父亲在座,儿子们不坐。鲁道夫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没有多说什么。
“谢赫首领,”鲁道夫开口了,声音平稳,节奏不快不慢,每说一句话都停一下,等穆斯塔法翻译完再继续,“首先我代表奥地利帝国,感谢贝尼·阿提亚部落在过去一年里对我们的支持。你们提供的水源情报和嚮导服务,对帝国军队在北部高原以及中部地区的行动起到了重要作用。这些我们记著。”
萨利姆將右手放在胸口,微微点头,“殿下过誉了。我们只是做了臣子应该做的事。”
他的阿拉伯语浑厚沉稳,带著內志北部贝都因人特有的那种鼻音。穆斯塔法翻译得很准確,但把语气里那些微妙的客套成分过滤掉了一些一鲁道夫不需要那些。
“今天请您来,是有一件正式的事情。”
鲁道夫示意布劳恩把文件夹递过来。他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书一两页纸,帝国语和阿拉伯语各一份,下面已经盖好了帝国阿拉伯事务专员的大印和鲁道夫本人的签章。
他把文书推到桌子对面。
“奥地利帝国正式授权贝尼·阿提亚部落,”鲁道夫说,“在塔布克以南至吉达以北的范围內,对所有敌视帝国的武装力量和不合作势力,执行驱离行动。”
穆斯塔法翻译的时候,鲁道夫一直在观察萨利姆的表情。
老酋长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实际上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一依然是那种礼貌的、带著適度恭敬的沉静。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非常短暂,如果不是鲁道夫一直盯著他的脸看,很可能就错过了。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的光。
萨利姆没有立刻说话。他伸出手,把文书拿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阿拉伯语的那一页。他识字一这在贝都因部落首领中並不常见,但萨利姆年轻时曾在大马士革的一所伊斯兰经学院学习过两年,这段经歷让他在文化水平普遍不高的北部部落中显得格外突出。
看完之后,他把文书折好,小心地收进袍子內侧的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身,將右手放在胸前,微微鞠躬。
“吾等谨遵命令。”
標准的效忠表態。简洁、恭顺、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鲁道夫点了点头,本来这次会面到此就可以结束了。萨利姆也確实已经转过身,示意三个儿子跟他一起走。法赫德—一那个长子,一个三十出头、下頜方正、目光有些桀驁的年轻人一已经走到门口了。
“等一下。”
鲁道夫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萨利姆转回身来,表情依旧恭敬。
鲁道夫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脸色变了变。
“谢赫首领,有一件事我需要说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措辞。
“在执行驱离的过程中,奥地利的正规军不会出现在被驱离民眾的面前。这一点你们理解。但是一”
他的目光从萨利姆的脸上移到他身后站著的三个儿子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最后落回到萨利姆脸上。
“你们在驱逐的时候,应当给予被驱逐者一定数量的食物和水。至少足够他们走到奥斯曼帝国边境,或者走到最近的有水源的地方。不能把人空手空口丟到沙漠里面。”
穆斯塔法翻译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明显慢了—一他在斟酌用词。最终翻译出来的阿拉伯语比鲁道夫的德语原文要更委婉一些,但意思没有走样。
萨利姆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当然,殿下的命令,我们完全服从。”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真诚,“他们虽然与我们为敌,但毕竟都是阿拉伯人的后代,都是先知的子民。我们会以穆斯林的仁慈来对待他们。”
鲁道夫看著他,没有说话。他不信这些一確切地说,他不信萨利姆会真的这么做。但他需要把话说在前面。哪怕只是走个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