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苏丹与去往麦加的港口城市吉达(第2页)
吉达战斗结束了大概两个小时,港口那边还在烧。
鲁道夫皇太子靠在官署二楼的窗框上,看著街对面一栋塌了半边的石头房子。房子的主人不知道跑到哪去了,门框还掛著一块花布帘子,帘子下摆烧焦了一截,风一吹,一晃一晃的。这种细节不知道为什么让他盯了很久。
楼下院子里乱成一锅粥。伤兵被抬进来又抬出去,军医和他那两个助手满手是血,忙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有个士兵坐在墙根底下,抱著自己的步枪,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不说话也不动弹,旁边的人叫他他也不应。
这种症状鲁道夫在书上读到过,但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鲁道夫没回头,从脚步的节奏就知道是伊本。那个贝都因人走路有一种特別的韵律,不快不慢,脚掌先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像是沙漠里养成的习惯一走路太重会惊动蛇。
“殿下。”
鲁道夫这才转身。
伊本站在门口,样子比他预想的还狼狈。白头巾不知道丟到哪去了,露出底下乱蓬蓬的黑髮,左边脸颊上一道口子,从颧骨拉到下巴,血干了以后变成黑红色,像是有人用生锈的刀子在他脸上划了一笔。他长袍底下那件奥地利军队配发的皮甲上有两个弹孔,不过看起来没打穿。
伊本抬手摸了摸脸上那道伤,手指碰到结痂的边缘,缩了一下。
“我搞砸了。”他说。
这是鲁道夫头一次听他说话不绕弯子。平时这个王子讲起话来跟他祖父一样,三句铺垫一句正题,阿拉伯人的那套客气功夫他从小学到大。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看上去像个挨了训的孩子,虽然他今年已经三十四岁,比鲁道夫还大六岁。
“吉达的加利下和麦加的巴拉卡特,”伊本继续说,“他们两家打了三代了。加利下的叔叔死在巴拉卡特父亲手里,巴拉卡特的商队年年被吉达的人截,去年开斋节两边还在城外动了刀子,死了十几个。我跟殿下说过的,这两个人绝不可能联手。我拿我父亲的脑袋担保过。”
“然后他们联手了。”鲁道夫说。
伊本没接话。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伤口还是因为別的。
“巴拉卡特从麦加方向出兵,大概三千人,走瓦迪道赫过来的,”伊本的声音放低了,“提前两天就进了城,藏在旧城区里。加利下把他们塞进清真寺、塞进市场后面的库房、塞进民宅的阁楼一我的人一个都没探到。”他停了一下,“不,不能这么说。我在旧城区的两个线人,应该是被灭了口。到现在还没找到尸体。”
鲁道夫想起上午的事情。先头部队的佩特涅克少校带第三营进旧城区的时候,他在指挥所里测试连接好的电话线和电报线。一开始很正常,佩特涅克还报告说街上几乎没人,商铺全关了门。然后突然之间就炸了锅。枪声密得根本分不清方向,佩特涅克在电话里吼了一句“三面夹击”,后面的话全被淹掉了。等到预备队赶进去把人拖出来,第三营一百七十多號人,能走著出来的不到一百二。佩特涅克本人倒是命大,只断了一条胳膊,但他手下的两个连长一死一重伤。
后来靠著舰炮和机枪阵地的交叉火力,旧城区的抵抗被一片一片碾碎了。巴拉卡特的援军和加利下的守军被挤压到港口南边一片仓库区里,最后那两个小时基本上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但鲁道夫忘不掉那两个小时里看到的东西。
他亲自到过前线。不是因为勇敢—一参谋长上校骂了他三次让他回指挥所一而是因为他不相信电台里传回来的东西。他必须亲眼看看。
他看见了。
机枪阵地架在街口,两挺改装后的加特林机枪正对著一条笔直的巷子。
巴拉卡特的人从巷子那头衝过来,穿白袍的,穿灰袍的,有拿枪的也有举著弯刀的,嘴里喊著他听不懂的经文。
第一排倒下了,第二排跨过尸体继续冲。第三排,第四排。巷子不宽,尸体很快就堆了起来,后面的人要爬过尸堆才能往前跑,但他们照样爬,照样跑,照样喊。机枪手朝他们泼弹,子弹把白袍打得像是在风里撕碎的纸片,血溅到两边的墙上,土黄色的石墙变成了深红色。
一个老头一看上去至少六十岁了—一—光著脚踩过同伴的尸体,手里攥著一把锈跡斑斑的长矛,嘶哑著嗓子喊叫著衝过来。他跑了大概十步就被打倒了,膝盖跪在地上,手里的矛还往前指著,然后整个人慢慢栽倒在地。
鲁道夫当时站在街角,身边是两个持枪护卫。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军事学院学过的所有战术理论都没有教他怎么应对这个一不是对方的武器和战术,而是那种完全不顾死活的劲头。这些人不是不怕死,鲁道夫想,他们是盼著死。
塞德利兹在战斗结束后给他报了数字:击毙敌方约一千四百人,俘虏三百余人。己方阵亡四十七人,伤八十三人。纸面上看,这是一场乾净利落的胜利。
但鲁道夫看了一眼那些数字,什么都没说。
现在,站在官署二楼这间还瀰漫著火药味的屋子里,他看著伊本,沉默了很长时间。伊本也不说话,等著他发落。法赫德部是第一个跟奥地利合作的阿拉伯部落,如果因为这次的情报失误被拋弃,伊本的父亲阿提亚在贝尼部落里的地位就全完了。伊本清楚这一点,鲁道夫也清楚。
鲁道夫最终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