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梟僧(第2页)
“使君又何尝不是高估了自己的判断?河东乃龙兴之地,数代帝王,莫不自太原而起。”继顒和尚道:“刘崇无德无能,梅娘子若非女流,早已成事,如今不过需要暂假於刘氏子弟之手罢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但有萧使君————如梅娘子亲临,不是吗?”
萧弈道:“你太低估大周皇帝了。我有今时今日,皆因为我站在对的一边。”
“待你我足够强,你我便是对的一边。”
“时机未到。”
“故而,梅娘子需要盐利。”
话题落在了实务上。
继顒和尚道:“唐乱以来,凡割据一方者,必先得盐铁之利,朱温据宣武,赖盐铁之税以养兵;李克用守河东,据盐池以固眾。今刘崇侷促一隅,食盐唯赖走私、互贸。梅娘子欲取刘崇而代之,必先取其盐利;欲取盐利,必取解池。一旦走私断绝,则河东百姓无盐可食,商贾无利可图,军卒无餉可发。使君若能与梅娘子暗通盐道,则盐利所入,可充夺位之资,將来举事之时,內有府库之积,外有忠义之应,大业可图。”
“你我都知道,走私不可能断绝。”
“是。”继顒道:“可使君举荐张崇祐,便是最大的绊脚石,一旦张崇祐禁私盐,首当其衝,便是严铁山,而使旁人有机可趁。”
“你待如何?”
“请使君收回成命。”
萧弈摇摇头,道:“你可知,我为何选张崇祐?”
“志同道合罢了。”
“你竟知道?”
“使君之志,小僧已瞭然矣。使君必义正辞严,斥责郭元昭、李温玉贪赃枉法、中饱私囊,言当以社稷百姓为重。”
“可你却要让我出尔反尔,我既非两池榷盐使,也非解州刺史,只有一个临时差职,倘若张崇祐与我失望、离心离德,我以何人保证盐池掌控权?”
“萧使君,你杀郭元昭、擒李温玉,真是为了报效周廷、认为盐利该由周廷独占不成?若真忠心,你又岂会与梅娘子相交?”
萧弈无言以对。
继顒和尚微微一笑,继续道:“归根到底,使君所图者,乃是欲主掌盐政,嘴里说著规矩,实则不欲为规矩所缚,欲以一己之意定规矩。使君志比天高,不甘俯仰隨人,此乃英雄之器。可惜,使君虽有此志,却不能向张崇祐明言,令其死心塌地效忠於你。故而,只得假报效社稷、澄清吏治”之名,行收权固位”之实,以此堂皇之辞,瞒过世人耳目。”
话到最后,他轻轻摇头,合什一礼。
“瞒过旁人倒也罢了,若连使君自己也信了这些话,以为真是为了朝廷公义,那便是自欺欺人了,阿弥陀佛。”
萧弈自嘲一笑。
一点私心,全被继顒和尚点破了。
“全揭出来,未免太不礼貌了。”
“出家人不打誑语。”继顒和尚道:“欲成大事者,因时制宜,因人致辞,此为权术之道。然而,一言既出,往往便成心中束缚;一態既露,即为世间枷锁。每以权术收得一分人心,便多一分牵制;每借言辞贏得一次支持,便添一层矛盾。久而久之,立场愈趋侷促,行事愈显虚偽,心志愈发纠结,终为己身所设之网所困,故而,英雄难免气短,小人常常成事。”
萧弈一怔,只觉这一番话正切中他近来愈行愈艰之困境。
“你何以教我?”
“胜者王,败者寇。唯胜者不受制於言,不受缚於行。使君但求一胜,其余辩解、粉饰之事,尽可付与小僧。”
“我若成事,你为我辩经?”
“正是。”继顒和尚笑道:“使君可无所不用其极,不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