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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扶额,诸般思绪在此刻尽数涌入脑海。这些杂乱无章的线索互相交织缠绕,他一时之间非但理不出头绪,反而觉得头疼欲裂。

萧绥乘绥而归,她推门进屋与正从卧房出来的秋纹撞个正着。

“姑娘您回来了,奴婢方才已为您整理好被褥,您现在就可以休息了。”秋纹抢先开口,她说完,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萧绥,手指下意识的紧紧捏住袖口一角。

萧绥脸上挂起温和良善的笑,她走向秋纹,刚一靠近就看见秋纹通红的眼眶。

她语带关切:“可有结果了?”

秋纹摇摇头,眼泪差点再次落下。萧绥动容的看着她,抬起手动作轻柔的为她拭去脸上未擦净的泪痕。

秋纹被她触不及防的温柔动作惊在原地,回神后一脸感动。萧绥阻止了她未出口的道谢之言,温声宽慰她:“我师父说过这世上坏人一定会遭报应的,倘若菊香真是为人所害,那个凶手一定会……”

她想了想,最终硬生生挤出一句自以为最恶毒的咒骂,“不得好死,对!她一定会遭报应的。”说完,她还使劲点了下头,脸上亦随之流露出愤慨,瞧起来完全是一派纯良无害的样子。

萧绥闻言,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笑容变得戏谑:“呦——这么放不下我?你就不怕有来无回?”

贺兰璟冷声回视,目光与她针锋相对:“杀了你,便是头等大功,从此一战成名,扬名天下。为了这个,冒险算什么?那天在崖边我眼睁睁看你从我手里溜走,恨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本以为你伤重撑不过几日,哪知等来等去都等不到消息。你既然不死,那我就必须亲手送你上路。”

贺兰瑄听过这一番话,心底一阵阵发寒,身体止不住地战栗。老天爷大约是故意作弄他,想看他的好戏。只瞧着当他知道自己挂念的人死在亲弟弟的手里,该如何自处。

好在,那不堪的一幕并没有发生。

他低下头,十指拧在一起,关节绞得发白。末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眼去看贺兰璟,开口时声音艰涩,却足够恳切:“阿璟……你这究竟是为什么?怎么会好端端地跑到军营里,还……还上了战场?”

“为什么?”贺兰璟目光似锥子般直刺贺兰瑄的眉心,“当然是为了你啊,我的好哥哥。”

第75章破晓照流岚(四)

贺兰璟声音闷着,像是憋了太久的怨气终于冲破缝隙,带着一股委屈与愤懑的酸意。

萧绥冷不防地发问:“那你覆面又是为何?”

贺兰璟闻声,偏头瞟了她一眼:“军中鱼龙混杂,谁能说得准贺兰瑜会不会暗设耳目。我若不遮着这张脸,迟早会被人认出来。”

话到此处,他深吸一口气:“当时不止是你看不见我的面容,除了我身边极少数几位亲信,其余北凉兵士同样不知我是谁。人前我只是个无名的小将,唯有在夜半脱下面甲,对镜时,才能确认自己还活在这个世上。”

烛火将他半张面庞映得明明灭灭,像是一张随时可能碎裂的假面。

贺兰璟顿了顿,接着道:“我原想着先在军中扎下根基,积攒些军功,再徐徐图之。谁料不过数月,北凉忽然对大魏开战,我顺势被推上了战场。虽然有些仓促,却也是个挣军功的好机会。只是……”

他抬眼看向贺兰瑄。四目相对,目光倏然柔软下来:“只是我担心你。”他的声线压得极低,“你以质子之身困在大魏,北凉起兵,他们必然要借你来出气。那阵子我日日打听消息,却半点风声都没收到。我心里像被刀割似的,夜里总是噩梦不断。我梦见你受尽羞辱,梦见你倒在血泊里……”

声音骤然一滞,他的喉头像是被什么卡住,眼眶在烛火映照下泛起湿润的微红:“后来,我索性不再打听。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只要没人告诉我你死了,我就能骗自己你还活着,还在等我救你。”

短暂的寂静之后,贺兰瑄低低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一开始很轻,却一点点地带着尖锐的嘲讽,划破眼前那层看似平静的伪装。他抬起头,眼底涌上了一丝难以遏制的冷意,声音阴冷彻骨:“你倒还真敢说。”

萧绥听出了他话里的嘲弄,眉心微皱:“贺兰瑄,够了,咱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没必要再互相为难。”

“互相?”贺兰瑄嗓音一沉,表情忽然变得阴郁,“萧绥,我从来没有为难过你,是你一开始就把我推到了最难堪的位置上。怎么,过了五年,做了这么多亏心事,你倒反而成了受害者了?”

萧绥闻言眼底浮起一丝隐忍的不耐,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贺兰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攥着轮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毕露。他艰难地压制着不断翻涌上来的情绪,声音却仍是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你当然不想再提!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你心虚了,是不是?还是……”

他眉头微颤,眼神倏地变得更加复杂,语气中不觉带了点嘲弄与隐隐的酸楚:“还是说……你这些年有了新欢?你怕他知道你和你的前夫还纠缠在一起,会不高兴?”

一番话听得贺兰瑄心酸不已,胸口像被针扎似的。他顺势起身上前,三两步间站定到贺兰璟面前。伸手环住弟弟的脖颈。怀里的身躯带着陌生的冷硬气息,却又熟悉得让他几近落泪。

“阿璟,”贺兰瑄声音沙哑,愧疚到了极致,“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担心了这么久。”

贺兰璟并没有抗拒这一抱,他在贺兰瑄的怀抱中抬起头,眼巴巴地仰视着对方。方才的锐利与冷硬已然消褪,他像个被风雪打湿的狼崽子,眼底尽是赤裸的脆弱和狼狈,把所有的不堪都摊开在哥哥面前。

“我不需要你道歉,”他嗓音发涩,却字字清晰:“当初若不是我一时疏忽,也不会让你被押送去大魏那样的虎狼窝里。只是现在……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不帮我也就罢了,怎么能帮着魏人来拦我?”

话音落下,他的脆弱骤然翻转成执拗。双手猛地扣住贺兰瑄的腰,力道里带着惶急:“是不是她威胁你?是不是她逼你?你若真有什么苦衷,别藏着不说!我们是兄弟!”

贺兰瑄愣在原地,想说的话太多,字字句句全部涌上心头,反而壅塞住了他的咽喉,让他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萧绥唇瓣紧抿,呼吸明显急促了些,她目光有些闪烁,转头看向远处热闹的人群,试图迅速斩断这段越来越难以控制的争执:“我不想和你继续这种无意义的争执,我先走了。”

话一说完,她迈开步子就要离开。

贺兰瑄的情绪被她这副逃离的态度点燃,那根努力维持的理智弦突然绷断。他不顾一切地探身向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嗓音几乎失控:“萧绥,你站住!”

萧绥措手不及地停住脚步,回头冷然看着他:“放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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