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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人选择洞葬的传统意图,是让老祖宗的灵魂在洞神庇护下得到安息。在洞穴深处的墓地从未被妖魔化、恐怖化,一直都被当地人看待为宁静的神圣之地。

既是这样,那么这项“重绘龙娥”的庞大工程,自然就不会是满含恶意的。凝聚了凤凰寨里大量工匠、画家和设计师的心血,包含着全体族群的崇拜和怀念之心,最初的观念应该也很朴素——让龙娥也有家可回,也能接受祭拜,也能归于安息之所。

可问题来了,他们为龙娥所做的那些事,最终受益者究竟是谁……这就实在不好说了。

“这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传统习俗,想要终止,并不简单。我说话没用,寨子里有些浑身横肉的老顽固,绝不会信我的一面之词。他们只会把我塞进棺材里,哈,让我也成为那个女人脸上的毛孔之一。”

“老顽固?是像那种村中族老之类的老长辈吗?刘村长昨晚说过,有几名早已退休的赶尸人都会参加合葬仪式,是凤凰寨里最坚固大一道防线,”秦殊轻“嘶”一声,“他们的肉|体肯定特别厉害,不好惹。”

陈力蚩微微颔首,干燥起皮的青白嘴唇弯起来,曲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是不好惹,老头子我生来孱弱,万万不敢正面对抗……所以我不会说的。但我从刚刚担任巫师一职开始,就参与了所有下葬仪式的搭建设计,从根源下手,潜移默化地尝试改变。你知道吗?所有棺材在下葬之前,都要得到我的许可和祝福。”

他说话点到即止,没有深入解释,但意味深长的腔调也很明显。秦殊沉默思索一瞬,恍然:“前辈,您是不是设计了什么隐藏的阵法和机关,专门针对那个顶替龙娥的怪物?”

“然也。那妖孽,白白窃取了我们凤凰人的千年香火,被养出惰性,不知吃了多少金娥山里的资源、灵矿和灵草。我留下的阵法也很简单……牵针引线,因果缠连,蛊丝如龙环环绕,判官是那苍天眼。”

陈力蚩眯起眼睛摇头晃脑,维持着那近乎扭曲的诡异笑容,兀自念了几句奇怪的话,调子拖得沙哑悠长,似诗文,更似咒语。

而与此同时,裴昭微微挑眉,发现自己手腕亮起了一圈奇异光芒,雪白如月辉,柔软如丝绸。

看上去很梦幻,仔细凑近端详时,那光芒的质感却又真实得可怕,甚至有着极为漂亮的繁复纹理。恍若一条纯净、饱满而气息诡谲的细长白虫,紧紧缠绕在裴昭腕间,如雪色溪水般涌流着,如孱弱虫豸般蠕动着,非生非死、首尾相连,有一股死气浓郁的生命力。

秦殊瞳孔微缩,正要说话,但裴昭却用一个眼神制止他——先听人家说完。

于是秦殊颇为不安地保持了沉默,同时拉起裴昭手腕,强行拽到自己怀里,用两只手捂着他的手揉揉捏捏,还顺便又熟练地摸了几次脉象。

裴昭也习惯了,任由秦殊把自己的手当解压玩具,默默喝茶,随他去。而两人在茶台下做出的小动作,完全没有影响陈力蚩的兴致,他仍在进一步解释。

“我用半辈子所设计的因果诅咒,无需依仗灵力,足够隐蔽,那妖孽浑然不知地吃着香火,触发了诅咒,早就深陷死局。”

陈力蚩说着,一只手虚虚搭在半空中,仿佛在隔空摸索一条看不见的细丝线,边摸边低笑着:“现在好了,它往年吃了我族人多少好处,就必须要为凤凰寨做出同等价值的回馈。若是它意图偷奸耍滑、投机取巧,想方设法躲避诅咒的循环,自会被上苍公平制裁。

“原本一切都好,但洞神死后,它的小动作没停过,心野了,不愿再为我所控。我也早有预料,它必然会等到一场真正的死亡……嗯?”

话才说到一半,陈力蚩却忽然卡壳了。他指尖缠着与裴昭腕间如出一辙的乳白丝线,在空气中猛然颤动着,将那份本能的战栗迅速传了出去。

“怪不得,它被我吃了。”

裴昭的态度坦诚得吓人,饶有兴趣欣赏着手腕上银光浮动的丝线:“被我吃掉,是它注定的死亡吗?无关紧要。继续说,你的计划里还剩下什么?如果因缘线是洞神赐予你的秘法,那祂确实非常慷慨,对你青眼有加……陈大巫师,你对世界的破洞有什么看法?”

“……”

陈力蚩蓦地陷入沉默,看了看丝线,又看了看裴昭,下意识倒吸冷气。而此时震惊的也不只有他,秦殊同样万分愕然:“昭昭,你,你……真的假的?你什么时候……”

“秦殊,你睡得太死了。以后要注意安全。”

裴昭看着他,唇角悄然扬起一抹微小的弧度。他早就想对他说这句话,如今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机会,可以给秦殊留下一个足够深刻的印象。

“……没事,有你在,以后我肯定能睡得更香。太有安全感了。”

秦殊硬着头皮幽幽说完,眼睛转而盯向了陈力蚩:“前辈,快说话啊!别让我一个人尴尬!”

“……”

陈力蚩轻咳一声,眼神复杂地扫过这两个神神秘秘的年轻人,不禁低笑:“看来我是死而无憾了。既然两位道友实力如此不凡,那事情就好说了。明日正午,我将以自己的生命作为献祭,启动洞穴坟场的隐秘阵法,召唤那真正的凤凰神鸟降临人世,肃清一切妖孽邪祟。”

“为什么?”秦殊脱口而出,随后小心地斟酌语言,“前辈,究竟是什么让你活不长了?”

“洞神去世时,我已经三十岁了。我什么都看见过,也知晓灵气复苏给这世界带来的剧变,反抗过,挣扎过,也曾沉沦其中……小友,超越寻常人的洞察能力,在多数时候,也会给你带来超乎寻常的痛苦。”

陈力蚩并没有正面回答。

他闭上眼睛,试图掩盖自己心里种种复杂纷扰的情绪,却也特意给了秦殊许多忠告:“你需要记住,万事皆有其规律,天道自有其安排,族群兴盛与否、衰败也罢,皆非人力所能干涉,乃时代之变。即便看清了一切,在不可抗力中选择袖手旁观,甚至选择错误的阵营,也不该是你的错。可我实在做不到……因此,我宁愿让自己死得心安理得。”

“……好。我们该做什么?”

“看着我死,莫要插手。凤凰寨里盲信者众多,没人会相信你们,即便是我,如今也看不清那些奇怪的破洞究竟为何存在,究竟从何而来。我知两位来寻我,起初只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可我真真是看不清啊……被邪神所蛊惑乃人之常情,人人皆有嫌疑。切莫放松警惕。”

陈力蚩言辞恳切,面上浮现的死气却愈发沉重。他看起来和死人几乎好无差别,面容枯槁,脸色惨白发青,皮肉垂坠得更为干瘪,如同一名即将坐化的耄耋老人。

“可以让我看看那个破洞吗?”秦殊看出他决心已定,便没有追着劝说,“既然你想让我帮忙,我也要提前做好准备。”

可陈力蚩却摇了摇头,没有答应。

“以身犯险乃是下策。明日正午,凤凰盘旋时,小友只需让那神火与你的阳气共振,祝祂一臂之力,这才是我让白龙邀请两位前来的真正缘由。余下之事,让那些安稳享受了千百年香火的神仙们去担忧即可,那才是祂们该做的!”

……

又过了半小时,两人离开鼓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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