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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美江坐在自己的棺材上发呆,没有看他。
他从她身边走过,她却连眼神也不曾偏移,仍然在自己的思绪里畅游着,仿佛裴昭从未再次来过。
幽暗的山洞深处,唯一将目光落在裴昭身上的,是那个女人。
那个由各色棺材所搭建起的、面庞栩栩如生的女人,那个叫龙娥的女人。
堆叠在木方格上的棺材们,悄然发出几声“吱呀”的细微响动,像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棺材乌墨色的油漆被岁月腐蚀,簌簌落下了一大片,是完整的色块。
也是龙娥的眼睛,是她缓缓垂下来看向裴昭的漆黑眼珠。
“饿了,给点吃的。”
裴昭仰头与她对视,面不改色地成为一名伸手党。
这话听着荒谬,可他眼前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庞然大物,却没有一丝发怒的意思,静静与他僵持片刻,选择与裴昭正面交流。
一阵似男似女的空洞声音从地底里淌了出来,听着妖异无比、诡谲非常,但同时隐隐还有些莫名的恼怒。
“你拿了我的玄阴寒玉,还不够?还要什么?”
“那又不是吃的,”裴昭蹙眉,觉得这个东西有点难以交流,“不喜欢吃虫子,其他的全部给我。”
“好大的口气,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裴昭想了想:“比你漂亮的东西。”
声音的主人被气笑了,似乎还略微开始抓狂,地表颤抖起来。这次的颤动不再轻微,令张美江也有所察觉,她一时紧张地飞身而起,左顾右盼,可什么也没有发现。
“是,我看不清你的全貌,也心知你定然是实力强盛之辈,不好招惹,因此先前我以礼待之,由着你拿了我的东西……但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金娥山的主人!”
话音甫落,轰隆隆的落石声恍若雷鸣,在这过于广阔的墓穴空间里幽幽回荡。
张美江像只惶然的无头苍蝇。她根本看不见眼前僵持的双方,但她知道,一定有无形的力量在暗中作祟,而且这远不是她所能窥探的事情。
她神情愈发不好,直接上手掰开了自己棺材的一角,“砰”的藏入其中,果断选择开始装死。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做派简直和那颗胖眼球一模一样。
裴昭悄然勾唇,视线落在龙娥的脸上。她的五官开始微微变形,分明泛着少女特有的青春笑意,却一点一点变得扭曲、诡异,狰狞而棱角分明。
“金娥山的主人,今年该有三千多岁了。你一看就没有三千岁……好无聊。”
裴昭若有所思地自语着,浑然不顾洞穴那摇摇欲坠的危险,闭上眼睛。
既然不好说话,那就上手抢了。
反正秦殊也不喜欢太无聊的东西。
他纤细的身影之下,缓缓爬出了一个影子。
顺着裴昭的脚踝开始,不断安静地向外蔓延,好似一潭漆黑无底的墨池。
柔软,绵密,寂静,说不出的混沌形状。
冰冷刺骨,触之便会沾染,墨色丝丝缕缕涌入每一处孔洞与缝隙,快速泅浸着、扩散着,看似是无害的困扰,却再无法轻易甩脱。
一眨眼便会被彻底覆盖,被活生生地吞吃,被一无所察地肢解……迷离无措间,彻底成为墨色的一部分,化作些许无足轻重的粉尘。
顷刻间,颤动的山洞蓦地安静下来,微风卷走细小的沙石碎末,转瞬便再次归于沉寂。
以棺材为主体搭建的“艺术建筑”,仍完好无损地伫立在原处,没有坍塌。龙娥脸上那稍稍扭曲的笑容,却已然被完全定格在那里,再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微微下垂的眼帘有些不合时宜,僵硬而呆板,缺失了许多灵动鲜活的氛围,透出一种截然不同的诡异气息。
只有熟悉死亡的人才能看出,这是死亡的气息。
看似风平浪静,而张美江完全没有挪动的意图,她还在装死。
另一处微不可查的变化,也唯有熟悉坟墓的专业人士才能看得出来——土质改变了。
原先寸草不生的土地上,有不知被埋葬了多久的野草籽,正在蠢蠢欲动着悄然冒头,也许等春天的温度涌进洞穴里,它们便会趁着东风而疯长起来。
各种各样风干的、沉睡的虫卵都在孵化,洞口有蚯蚓跃跃欲试地翻动着泥土,朝墓穴深处探索。
当然,这点小事,裴昭向来不甚在意。他差不多吃饱了,开始觉得这趟行程索然无味。
看了一眼鲜红棺材里的腐烂尸体,裴昭正若有所思,在考虑要不要稍微再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