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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她永远无法说出口。
她睁开眼,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意:“我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瘦了点。头发。。。。。。剪短了而已,方便打理。你别多想,我真的挺好的。思舟,相信我,我刚刚对你说的就是真相。到那样的场合,自然要穿着符合那个场合的衣服,我那身礼服,是高价租来的。我如果是你想的那样付出了什么代价才来到圣路易岛那个庄园,你觉得我一个普通人,有那个让权贵阶层看中的价值么?”
季思舟在程予今坚定的目光下,有所动摇。
她又追问:“那。。。。。后来李家出事,有贵人给我带话帮我逃跑,后来又帮我达成辩诉交易,这又是怎么回事?”
程予今叹了口气,耐心地解释:“思舟,我知道你想弄清楚一切,但真的没必要深挖。李家出事,是我还有几个在李家企业受到不公待遇的前员工,通过一些渠道匿名举报和境外曝光才慢慢发酵起来的。李家内部本来就有矛盾,曝光后政府开始调查,他们自己就乱了套。我并没有直接说服什么贵人,只是运气好,遇到了几个愿意帮忙的中间人。是一些海外的律师和人权组织。他们看重的是这个案子本身反映的问题,不是因为我个人。”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具体的细节我就不说了,说多了对你我都没好处,万一哪天又卷入什么是非,就后悔莫及了。你就当这是老天开眼,帮了我们一把。你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别再纠结于过去了,往前看,好吗?”
季思舟看着她,眼中的怀疑消减了几分,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程予今视线移向季思舟同样苍白憔悴的脸庞,轻声将话题引开:“倒是你,你未来有什么打算?要回老家吗?”
“我回不去了。”季思舟苦涩一笑,“你看我被拐去法国将近一年,我家里人压根没啥反应,就应该知道我和他们的关系有多差了。”
“就算关系再差,你毕竟是他们的女儿,现在这个凄惨样子回去,他们总不至于。。。。。赶你出来吧?”程予今试图安慰。
“你不明白。”季思舟摇了摇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聚集,“我弟弟的腿被人撞断了。。。。。是因为我才会断的。我爸和我继母。。。。。。他们永远也不会原谅我的。。。。。”
“那不是你的错!”程予今打断她,“你也是受害者!你被恶人控制、囚禁,你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
“你不知道。。。。。”季思舟的眼泪终于决堤,“弟弟断腿。。。。。是我选的。。。。。李宜勋把我关在车库里。。。。殴打我。。。。。逼我做选择。。。。。要么。。。。。要么选择让你断腿。。。。。要么。。。。。就选让我弟弟断腿。。。。。”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大哭起来。
程予今僵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车库、殴打、被迫二选一、断腿。。。。。这些词语组合成的画面,带着血腥和绝望的气息,猛烈地冲击着她的感官。
季思舟哭够了,才放下手,泪眼模糊地看着程予今,继续断断续续地说道:“程予今。。。。。你是那时候唯一一个真心帮助我、收留我的人。。。。。你是我那段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我怎么能。。。。。我怎么能让你因为帮我而受到伤害?”
她的声音越来越破碎:“所以我。。。。。我被迫选择了让弟弟断腿。。。。。后来。。。。。后来。。。。。李家出事后。。。。李宜勋她疯了。。。。。她为了彻底斩断我的念想。。。。。斩断我和家里最后一点联系。。。。。。她把那段记录着我是如何选择的录音。。。。。。发给了我爸爸和继母。。。。。我再也回不去家里了。。。。。。我害了你。。。。。还害了弟弟。。。。。都是我的错。。。。。”
程予今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她原本以为,季思舟所经历的,是囚禁、是精神控制、是身体上的折磨。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去倾听任何残酷的事情。可她万万没想到,真相竟会残酷至此──李宜勋竟然用如此卑劣、如此恶毒的方式,将季思舟逼到了亲手选择伤害至亲的绝境。
而季思舟。。。。。在那一刻,选择保护的人,是她程予今。
唯一的光。。。。。季思舟说她是她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可这道光,却成了压垮季思舟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了迫使她做出那个足以撕裂灵魂的残酷选择的理由。
巨大的震动过后,是排山倒海的痛楚和窒息感。程予今的胸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闷痛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眼前泪流满面、浑身散发着破碎感的季思舟,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起自己当初因为季思舟的屈服和懦弱而感到的失望甚至愤怒,想起自己曾说过那些带着恨铁不成钢意味的、可能伤人的话。此刻,那些情绪和话语都反噬了回来,刺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绞痛。她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季思舟的懦若?在那样极端的情境下,季思舟承受的是她根本无法想象的炼狱!
而季思舟,在自身难保的深渊里,竟然还想着要保护她这个外人。这份沉甸甸的、用巨大代价换来的保护,让程予今感到灭顶的愧疚和无力。她帮了季思舟,却也间接将她推入了更深的伦理绝境。
长久的寂静后,程予今猛地站起来,上前两步,伸出双臂,将浑身颤抖、濒临崩溃的季思舟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不是你的错。。。。。思舟,听着,那不是你的错!”程予今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是李宜勋!是那个恶魔逼你的!你没有任何选择!如果当时我知道这一切。。。。。。如果我。。。。。”
她说不下去了,手臂收得更紧,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季思舟周身的寒意,用自己的力量支撑住她即将碎裂的灵魂。
过了许久,待季思舟的哭泣稍稍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时,程予今才稍微松开她一点,但双手仍牢牢握着她的肩膀,迫使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程予今凝视着那双盛满了痛苦和罪恶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季思舟,你给我记住!用伤害一个人的方式去保护另一个人,这本身就是施害者最恶毒的阴谋!她就是要让你背负这份罪恶感,让你永远活在自我谴责里!你不能让她得逞!你弟弟的腿,是李宜勋派人撞断的!这笔血债,必须算在她头上!不是你!永远不是你!如果。。。。。如果非要论对错,那错的人是我!是我当初不够强大,没能更快地找到办法把你彻底救出来,才让你陷入了那种境地。。。。。是我低估了李宜勋的歹毒和疯狂。。。。”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再次哽咽,但她强行压了下去,“所以,你不准再把这件事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听到没有?”
季思舟在程予今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泪水又一次滑落,但这次的抽噎中,似乎多了几分释怀。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轻声喃喃:“谢谢你。。。。。。程予今。。。。。谢谢你。。。。。”
程予今松开她的肩膀,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看着季思舟渐渐平静下来的模样,心底的闷痛稍稍缓和,但那个震撼的选择所带来的沉重感,已在她心里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做到放弃季思舟。在经历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之后,她以为内心的火焰已然熄灭,可以接受“已尽力而为”的结局。可就在刚才,当她听见那句“我怎么能让你因为帮我而受到伤害”,当她得知在那绝望的车库里,在残忍的酷刑与胁迫之下,季思舟竟是为了她──为了一个曾将她从泥泞中拉出来、却又无法带她彻底走出深渊的人,而被迫做出了那样撕裂灵魂的抉择时,她又做不到抽身了。
“思舟,”程予今放柔声音说道,“如果你不能回老家,那就在堰都先安顿下来吧。我帮你找住的地方,陪你做心理治疗。我们一步步来,先走出阴影,好吗?”
季思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随即又黯淡下来。她咬了咬唇,声音带着一丝犹豫:“程予今。。。。。你真的愿意再帮我吗?我已经。。。。。我已经是个累赘了。。。。。。我怕。。。。。。怕又拖累你。。。。。。”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绞紧衣角,眼中涌上自责和不安,那种长久积累的脆弱,让她看起来像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程予今的心又是一疼,她声音放得更柔说道:“你不是累赘。在那种极端情景下,没人会选择救我这个外人,但是你却那样做了。更何况,如果没有你,我恐怕早死在徐澈手里了。你总共救了我两次,你已经很了不起了。那个威胁你囚禁你的恶魔现在自身难保了,她无法再伤害你了,我提出帮你并不是勉强,你也不会再拖累我。接受我的帮助,我们一步步来,慢慢重新开始,好吗?”
季思舟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再拒绝,只是低低地说:“如果。。。。。如果不会给你添麻烦。。。。。那。。。。。好。我们一步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