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线(第1页)
“别把我们相提并论。”
那虚影低头望着她,气息深沉如海,“我用神识在同悲海建造法阵,是为供你调养生息,可不是为了孕育一只同根同源的小兽……听说,那只小兽还因为贪玩,被一个疯狂的修行者随手杀死了。”
青琅盯着对方空洞的眼睛:“你又是谁?”
“待我渡此缘劫,荣登神位,或可称我一声‘玄武’。”那虚影道,“如今大事未成,你可以像你的同族一样,称呼我为——佹神。”
近日莫名其妙出现的人,多是这副语焉不详故弄玄虚的调调。青琅冷冷道:“佹神?你不在连梦山的破庙里享受香火,到这儿来做什么?想夺舍这弱不禁风多病多痛的大夫?”
虚影觉得她的问话很有趣,笑道:“不过借他的身体显形,来与你们说两句话。若不是担忧你见面就动手,我更想借那位小姑娘的身体……”
青琅皱起眉。
对方气息深沉,与自己力量的差距,似是巨树俯瞰蚍蜉,瀚海经行溪流。她若能感知到一分取胜的可能,早便挥刀代替这番你来我往的无聊对话。
虚影似能看穿她所想,笑道:“较之以往,你沉得住气许多。往后的日子里,你消解那条因果线的时候,也要像今天这样,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
因果线?青琅面色微变。
只听虚影道:“谢不能记忆全失,远不及表面从容洒脱。他模仿旁人医者仁心、模仿旁人风趣开朗、模仿旁人讨价还价……他记不得自己从何而来,又该往何处去,惶恐不安,只能不断描摹他人行为处事,试图找到自我。”
“那你呢?当你察觉记忆有缺,可会同样感到无所凭依?当你看见那条突兀出现的因果线冗杂纷乱,却没有一件事记得清,可会彷徨害怕?当你得到许多指向往事的提示时,可会不敢面对?”
“不会。”青琅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那条因果线上所承载的、被你遗忘的种种,大多是他人的因果,不该由你来承担。”虚影悲叹道,“你若打算一件件去寻找、一桩桩去了结,便注定徒劳。唯一的解法,是重铸无言剑,用它把正在复苏的沧澜灵脉毁去。九天玄石的降临是罪恶的起点,唯有将其彻底摧毁,一切由之带来的、困住你的因果方能彻底消散。”
青琅道:“修行者寿元漫长,我自愿意花费百年光阴了结因果,稳妥为上。那些力有不逮之事,何必去做?”
“很高兴你还是老样子,分不清谁是真心实意地为你提议。”虚影道,“但我不介意,还是愿意坦诚相告于你——时机已至,胜负将分,来不及了。”
“谁的时机?谁的胜负?”青琅问,“即便他们所言非虚,我确实曾炸毁过沧澜灵脉,杀过什么人屠过什么城……事到如今,也已全作前尘。”
虚影道:“自然是你的时机,你的胜负。”
“你了结因果,所求为何?是为心无挂碍、参悟大道,是为斩断尘缘、得以飞升。若沧澜灵脉重建成功,道盟中人能否借机得道犹未可知,你却绝无可能了!”
“当年,九天玄石一分为二,其一锻作无言剑,另一建成沧澜灵脉。无言剑与沧澜灵脉同根同源,而你的剑道与无言剑密不可分。你受那条缠绕经脉的因果线困扰许久,可知道它因何而来?那是你当年摧毁沧澜灵脉时,通过无言剑引渡至己身的业债!若沧澜灵脉重新开始运转,往后它所催生转化所产生的一切业债,背后万般爱恨苦痛、悲哀绝望,将同样纠缠于你,教你永世不得飞升!”
“多可怜,多无辜?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偏偏选了这样一个东西!我同情你受它所累,却又怨你不能再强大一些,早早将它解决!”
话至结尾,隐隐透出几分怨恨来。
青琅道:“即便无言剑真与我有关,古往今来,倒是不乏改换他道的修士。”
“你久困于此方牢笼,只见稀薄灵气、寻常武艺,自然觉得拾根枯枝可作剑,摘片树叶即为刀,残渣碎屑随手取用便算作武器。”虚影讥讽道,“你从前不会这么天真的……世人求道,天道亦择人,唯有人上之人,方能得道飞升。”
青琅道:“你要我寻找无言剑,摧毁沧澜灵脉,那你呢?如此种种,与你有什么关系?你想做什么?能获得什么好处?”
“我希望蛇女带着沧澜灵脉一起,回到她该去的地方。”虚影思索片刻,“你若想要一个友好些的答案,可以理解为——你与蛇女注定对立,而我与她有怨,所以希望你赢。”
青琅道:“你说你是神,却要我一个普通人,去为你对抗另一个神。”
“她选择明家,我选择你,就是这样简单。”虚影语调悠悠,“况且,看开一些,这一切并非为我,是为你自己。就像明家供养玄清真人、建造道盟,不是为蛇女,是为他们自己……”
话音未落,半跪在地的谢不能发出一声痛极的闷哼,似乎短暂地清醒了半瞬,又吐出一口血来,打断了虚影的发言。
青琅抬手甩出一把短刀——那把刀毫无阻碍地穿过虚影,扎进后方的墙壁里,发出利落而沉闷的撞击声。
虚影抚过被尖刀贯穿那处,凝望青琅许久,又低头去看谢不能,叹道:“百余年前,我初见你们的时候,从未想象过这样的画面。你们站在我的对面,就像我的敌人。”
青琅的目光扫过谢不能苍白的脸庞,重新与虚影对视:“你要如何证明?还是要直截了当地用他人的性命来对我作无用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