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第1页)
等沉璧退下后,殿内陷入一片寂静,沈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温温和和地叮嘱纪成玉早些休息,然后在她担忧的目光中离去。
沈昭清减的背影隐没在夜色中,暴雨倏尔倾盆。
那场雨下了整整三日,仿佛要将上京城地底下的污垢都翻涌出来,清洗个干净,却不想越洗越脏,混着泥沙的黑水顺着长街的沟渠横流,散发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霉味。
和这雨水一样四处漫溢的,是更加猖獗的流言蜚语。
起初只是市井间的几句闲言碎语,像角落里滋生的青苔,不起眼,却滑腻恶心。
可不过一夜之间,这青苔便疯长成了参天藤蔓,死死勒住了未央宫的咽喉。
“听说了吗?当年庄懿皇后入宫前,可是和那谁……不清不楚的。”
“我也听说了!说是先帝爷晚年其实早就想废储,是陆家那位老王爷硬保下来的,啧啧,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说是没点猫腻谁信啊?”
“那这皇位……岂不是坐得名不正言不顺?”
“嘘!不要命了?这话也是能说的?”
茶肆酒楼,街头巷尾,虽然人人压低了嗓音,做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可那眼底闪烁的兴奋光芒,却像是嗅到了腥臭味的苍蝇,挥之不去。
金銮殿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昭端坐在龙椅之上,冕旒静止,十二串玉藻垂落,在她眼前隔出一道冷硬的屏障,她单手支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阶下跪了一地的朝臣,听着御史台那位以“死谏”闻名的赵御史,正声泪俱下地读着奏折。
“陛下!流言猛于虎,如今市井传言沸沸扬扬,直指陛下龙体血脉,若不加以澄清,恐动摇国本,人心惶惶!臣恳请陛下,为安民心,为正视听,请宗正寺开太庙,验皇牒,以证清白!”
赵御史重重地叩首,额头磕在大殿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得人牙酸。
“臣等附议!”
稀稀拉拉的,又有几名官员跪了下来,皆是平日里唯严琢马首是瞻的那些人。
沈昭的眸色越来越冷,唇角牵起极冷的弧度,浑身上下散发着极低的气压。
严琢站在文官之首,垂着眼皮,老神在在地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那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冷笑。
沈昭的手指搭在龙椅扶手上轻敲着,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发白,但她的声音却出奇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慢的笑意。
“赵爱卿的意思是,因为市井间几个长舌头的几句疯话,朕就要大动干戈,开太庙,验皇牒,把自己剖开来给天下人看,只为了证明朕是先帝的种?”
她微微前倾,冕旒晃动,发出一阵细碎的玉石撞击声,清脆,却冷冽。
“朕竟不知,楚国的天下,何时轮到这些荒诞的流言来做主了?若明日有人传言赵爱卿非是你父所出,爱卿是不是也要回家操办个滴血认亲,给街坊邻居、给文武百官、给朕一个交代?”
赵御史被这句话噎得脸色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争辩道,“陛下!这……这怎可混为一谈!陛下乃一国之君,天子无私事,事关皇室血脉,岂容……”
“够了。”
沈昭的眼神变得毫无掩饰的凛冽,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声音骤然转厉,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你也知道朕是一国之君?既知君威不可犯,方才你拿这种市井秽语污朕的耳,是何居心?!”
“你说流言动摇国本,朕看动摇国本的不是流言,而是你们这些听风就是雨,甚至唯恐天下不乱的臣子!”
“难道这个皇帝,你比朕当得更明白吗?”
她目光如电,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最后落在一言不发的严琢身上,眼神如刀,语气里还带着似有若无的讥讽。
“严相,你身为百官之首,不如和朕说说看,你对此事有何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