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梦断雷鸣43 固运典仪（第1页）

新元三十七年，四月二十。天未亮，翠萍坊客园各门各派已经人潮涌动。自昨夜子时以后，山上礼钟每隔一刻便响一次，那钟声不急不缓，自云雾深处垂落下来，像一只无形大手，轻轻按住了坊市中连日来的喧乱。卯时三刻，东方初白。翠萍山外笼罩多年的云雾忽然向两侧分开，最先露出的便是五座灵峰。云中有通向天穹的轮廓，高低错落，气机各异。有峰青木葱茏，生机如潮；有峰赤霞环绕，火气藏而不烈；有峰黑石嶙峋，厚重如岳；有峰金光一线，清寒肃杀；又有斗阙峰水气清明，山腰间一线灵泉如玉带垂落。这是山上遮景的阵法特意撤去，教人看个真切。有些修为高的，飞上天空，也能隐约看到五峰中间苍龙垣的一些景貌。这苍龙垣气象奇古，远远望去，似横卧众峰山腰，青黑色石壁在晨光中泛出星辉，垣上诸院、诸台、诸殿，好像按着星位而置，有中天星域环拱之象。其中明亮处，似一座，广阔如星台，尚未开席，其中灵纹已如龙鳞般一片片亮起。很快，在翠萍原海量人的仰望目光下，只听九声清越剑鸣接连从天穹深处响起。第一声响，云开百里。第二声响，五峰同明。第三声响，苍龙垣上诸星位依次明亮。至第九声时，翠萍山内外灵机轰然一振，漫山云雾化作千百道细白流光，绕五峰旋转，垂向山下。有见识的修士失声道：“五阶上品护山大阵？”旁边一位年老散修喃喃道：“九极五岳护山剑阵……够阔气！”翠萍仙坊中，许多凡人尚不知道五阶大阵意味着什么，只觉那山忽然活了过来。梁国皇后郑佩站在东来客园高楼前，身后是梁国诸族族老。另一处楼台上，西鲁国鲁王披着玄色朝服，扶栏而望。他年岁已不小，抬头看见那巍巍仙山时，喉头动了动，半晌说不出话。山上钟声又响。这一响，正礼初开。苍龙垣最高处，星台之上，一道人影闪现。钟紫言立在晨光与山雾之间，白发以木簪绾起，星卦墨裘随风轻动。他并未显露多么惊人的威压，甚至没有刻意拔高身形，便是如此，山下许多有修为的筑基高修们，目光落到他身上时，皆不自觉安静下来。果真是一派掌门的气度。沧桑，沉静，温和，又似乎经历过太多风雨，早已不需锋芒证明自身。他垂目望向翠萍原，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山下每个人耳中：“承玄天之运，奉山河之契贫道赤龙门掌教清风，告翠萍山川、诸方同道、两国生灵”风停了一瞬。“今日我派立祖庭于翠萍，广开山门，续我祖师道统，凡东洲诸有灵性，愿去蒙昧、问大道者，皆可循山前一径，求法问真”“愿此山能聊镇风雨，开续灯火，使周域生灵有所依，修士有所进，商旅有所通，同道有所凭”“山河鉴之，诸君共证。”话音落下，苍龙垣上灵光一转，斗阙峰中有清气升腾，化作一场极细极柔的灵雨，越过山门，先是落向翠萍原与翠萍仙坊，而后乘风回头，方圆五百里甘霖普降。那雨没有打湿衣衫，落在凡人身上，只觉眉心一凉，连日赶路的疲惫去了大半；落在散修身上，则如清泉洗窍，胸中浊气稍散；落在那些被族老牵着的幼童身上，有几个孩子怔怔抬头，仿佛第一次听见天地间有无数细微声音流过。山下知客院外有人低声问：“这是什么？”一位赤龙门知客弟子含笑回答：“开山清霖，诸位远来观礼，掌门真人以山中水木清气相赠，不入账册，不计名姓，人人有份。”同样的话自然也在翠萍坊市各处传开，许多散修、商旅、凡人有的弯腰稽首、有的跪拜下去。受人恩泽，得了好处，有灵者多半心存感激，得做些什么。辰时将尽，翠萍山护山大阵在南山脚下洞开。赤龙门昭礼堂弟子分列两侧，章溴身着青纹礼袍，亲自立在山门前迎客。苏猎站在他身后半步，神情平和，举止稳妥；黄擒虎则领着几名希字辈弟子，专门等着各派年轻才俊。第一批入山的，自是青霄府与几家仙宗来客。端木客代表翠萍道修文院而来，衣冠端正，步履从容，他身后有修文院文吏数人，各捧帛书玉册，望向苍龙垣时目中颇为激动。太平宗来客多穿素色道袍，为首真人面容清癯，眉目间自有一股金缕大宗的宽阔气象，只是近来岳北道兵事吃紧，他看那五峰灵光时，神色比旁人沉重几分。化生寺窦无极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且不把自己当外人。而他身后陆玄章仍是素青儒衫，竹冠束发，背后横着戒尺似的灵剑，迈过山门时，抬头看向苍龙垣星位，轻声赞道：，！“以星垣定礼，以五峰藏剑，贵门阵法颇有古意。”青松子笑着邀请他上山，便低声相聊。在章溴的接引下，雷音寺净垣僧合掌而入，灰白僧衣被清霖润过，眉眼愈发沉静。随行小僧一步三看，既看路旁灵木，也看山石上自然生出的细小符纹，几乎忘了行礼。至于五花僧和齐长虹，那自然昨天已经上了山。玉真观掌门乃是云澜子，八尺高的老真人，这次是和烽燧子一同前来的，前几天已经见过钟紫言，商谈过一些事情，时间倒也宽松，只因为下个月他们还要去天岳城参加青霄府的盛会，行走间颇为随性。他们身后，有玄琼真人手执青玉拂尘，青衣少女沈青萝随在她身后。那少女入山不过十几步，腰间白玉铃便轻轻一响，她忍不住停步，望向远处水气清明的斗阙峰，眼中异彩连连。几家大派里，拘魔宗的人对于赤龙门来说最熟悉，火胤真君早已经在山上落座。这时候上山的，是阎鹤带着一个姓申屠的真人走过场，那位真人沉默少言，对于赤龙门没啥太大喜好。阎鹤身后跟着的第一个年轻弟子是晏迟，那小子抱臂而行，平日里颇有些散漫，这时候瞧见黄擒虎，在没人关注的时候朝他翻了个白眼。他看见路旁石阶每隔九步便有一道剑纹暗藏，终于忍不住低声道：“石阶都是剑阵的一部分？”黄擒虎听见，咧嘴一笑：“开眼了吧？”晏迟瞥他一眼，那眼神像看傻子一样。再后面，是泜水宗猎正临、地兵谷吴夲、云河宗司徒游方，以及槐阳商会赵良才等旧友盟客。他们各家弟子在帮着赤龙门维持秩序，头面人物则走流程露脸。猎正临这几天面庞清瘦不少，神色极郑重。走入山门时，抬手抚了抚袖中玉牌，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翠萍道五家盟属的头面人物跟在后面。业火门武炎毒、命魂门屠娇娇、杨花门浣碧纱、紫阳门申屠紫望、青木门东郭南生，各自带了一些走过场的门中弟子上山。这里面，东郭南生一副肃穆做派，走在大道上背脊挺得极直，脸上既有拘谨，也有些压不住的长脸感。梁国郑佩和西鲁国鲁王是最后一波入山。他们所带的凡人不多，都是些皇室重臣、各州郡族老，纯纯是受邀观礼。凡人不能御风，赤龙门便以灵舟相接。灵舟穿过山门云气时，郑佩身旁一名年幼女童忽然伸手去接雾光，掌心却只落下一点凉意。鲁王望着远处苍龙垣，低声对郑佩道：“仙山一开，清风掌教固了运势，咱们两国往后的日子，怕真要大好起来。”郑佩黛眉弯下，颔首笑应，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诸客飞落山上知客台，沿着大道入苍龙广场，道路两侧灵木成荫，枝叶间悬着一枚枚小巧玉灯，白昼不亮，却有温润光晕含在灯中。往东西两面远眺，有炼丹堂青烟袅袅，也有阵器堂偶有金石轻鸣，山风从五峰间流下，带着水木清气、丹火余香、松针寒意与不知何处传来的经声。越是往里走，越会法诀，五阶灵山的贵重，远在灵气浓郁之上。它像一座活着的天地。每走一步，脚下石阶都有微弱感应；每呼吸一次，肺腑便清明一分；抬头看，星垣环拱，低头看，灵纹如水。远处五峰如五尊沉默巨岳，既给人依靠，又教人生出敬畏。人群中，有两名不起眼的灰袍修士混在一支受邀宾客队列里。其中一人面容普通，眼角却有极细的旧伤。他望着苍龙垣中依次落座的诸派真人，忽然低笑一声：“这般大的排场，倒是壮了脸面。回忆当年，那陶方隐带着大猫小猫十几只，躲在槐山煞气裂谷里终日惶惶，谁能想到，不过百年光景，竟也坐拥五阶灵山，门徒数千了。”另一人年纪更老些，袖中手指轻轻摩挲一枚黑色玉扣，淡淡道：“贫贱时杀不死，富贵时未必守得住，且看今日这场固运礼，是真能固住山河，还是只把四方眼睛都引到翠萍山来。”先前那人笑意微敛：“今日不动？”老者望向苍龙广场正中的星台，目光最终停在苍龙广场中，钟紫言那一头白发上。“今日只看。”两人不再言语，很快便被人潮遮去身影。巳时末，诸客入席完毕。苍龙广场上，赤龙门诸位真人依礼而出。简雍、章溴、青松子、慈宁、沈宴、常自在等人各居其位。大家能看到，那位名动过东洲修真界的常无敌，确确实实是结丹了，身形敦厚，面貌仍有几分闭关后的清癯，可他往那里一站，周身气息澄明安静，自有一种令人心神平定的力量。广场边缘，苏猎、宋应星、黄擒虎三人皆着弟子礼服，立在钟紫言座下不远处。黄擒虎努力板着脸，可目光扫过梁国席位时，还是忍不住挺了挺胸膛。，！钟紫言最后入场。他自苍龙殿中缓步而来，白发在日光中近乎银色，星卦墨裘上细小星纹随步履明灭。诸派真人见他走近，或稽首，或合掌，或起身相迎。钟紫言一一还礼。他走到赤龙碑对面的星台中央，先向天地山河行礼，再向诸派宾客行礼，最后望向赤龙门弟子所在之处。那里老一辈同门已经很少，唐林捋须笑望着自己，更多的有新收弟子，有赤字辈、元字辈、希字辈，也有更多年轻到尚不知今日意义的道生。钟紫言静默数息，开口道：“诸君远来，贫道不胜感念。”他的声音温和，真言滚滚：“我赤龙门起于微末，几经流离，昔栖濮阳道清灵山，后迁槐山断水崖，数次历兵火寒暑，方得今日灵山古垣，此非一门之功，亦赖诸同道扶持，赖门中先亡诸贤以血骨铺路。”听到“先亡诸贤”四字，赤龙门席中有不少人低下头。照魂院方向，一缕钟声遥遥传来，像是杜兰与陶寒亭的魂牌也在听这场正典。钟紫言继续道：“今日固运，所固者，非私家之福，非一时之盛，乃道统之续、山河之安、人心之定。”“今东妖窥境，南魔侵扰，世路多艰，我派不敢言庇护东洲，惟愿先守翠萍一方，使经传不绝，灯火不灭，来者有路，弱者有依。”“诸君在此，共见此礼。愿今日之后，赤龙门与诸派同道守望相助，与两国生民休戚相连，若山河有难，我家先执剑在前；若生民有厄，我派定开门相济。”他顿了顿，袖袍轻拂。“是以今日开山，有设清霖以惠远来之众，开经席以待问道之人，通坊市以利南北之货，立功德醮以安亡者、生者、山川地气梁国、西鲁国为我门派根基所在，往后避瘟、净水、接引、教化诸事，皆由青霄仙府修文院与山上共议共行，不使两国生民失所。”“诸派同道若有战时急需，赤龙门愿以翠萍坊为枢纽，通符丹、阵器、灵材之流转；诸家盟属既与我同处一方，亦当共享山河之利，共担守土之责。”说到此处，他抬头望向五峰。“今日，请诸君共启山河气契。”苍龙广场中，简雍率先踏前一步，手中法诀落下。宗不二、常自在、青松子等人依次应和。诸位受邀真人也各自将一道灵光投入星台四方。地面灵纹骤然亮起。先是一片，两片，随后如龙鳞翻涌，自星台向整座苍龙广场扩散。苍龙垣上诸星位齐明，五峰各有一道气机垂落。九极五岳护山剑阵不显杀伐，只以九道清越剑音定住天穹，以五峰厚重灵机承接山河。那赤龙碑中，许是为应气象，有龙吟嘹亮传播，震澈天穹，正是烛云添了一把力。山下翠萍原上，晨初受过清霖的人群本是嘈杂热闹，感受到气象与龙吟，再一次安静观听。他们并不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整座翠萍山从内到外亮了起来。那光不刺眼，像万千灯火隔着晨雾同时燃起，又像一条沉睡多年的苍龙，终于睁开了眼睛。苍龙广场上，钟紫言立于星台中央，白发与墨袍在灵光中轻轻翻动。诸派真人望着这一幕，各有思量。有人赞叹，有人沉默，有人忌惮，也有人在心中第一次真正承认：赤龙门，已成气候。其时有诗云：九极垂光镇翠岑，五峰开霭见龙吟。百年薪火归星垣，一派烟霞定道心。清雨落时生众慧，玄钟响处肃群音。谁言槐谷旧门小，今日东洲有赤林。：（）今日我掌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