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数峰青大结局(第2页)
祈威微笑一下,遥望着云雾缭绕的远山:“我将她的遗骨带来了。贞太妃遗愿,想葬在一个山青水明,远离尘俗之地。我想,没有比翡翠河更好的归处了……她生前想要的,我无法给她,至少要圆她这一个愿。”
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那个名为叶灼的少女自小入宫,短暂的一生从未照本心活过。金坠回想去年在杭州的光景,想起她们在书房论诗的那个清晨,想到叶灼所说的“一杯春露”,恍若隔世。
如今小妹已应谶化作了风露中的花叶,芳华刹那,绝尘而去,不知是悲是喜。反观自身,亦历经了一场苦风恶尘。
天地无常,命运的判词或已写好,叶灼不曾走完的路途仍在前方等待她。世间风尘虽如斯险恶,所爱所恨万难割舍。她该如何竭力,方能不使心中的月光遭黑云遮蔽呢?
“金娘子,哥哥给你的那片翡翠可还在么?”祈威忽道,“你若同意,我想将它一并带去滇西,埋入翡翠河下。许多年后,它许将重新化作一块完好的翡翠石……但愿它不要再来世上历劫,永远安睡在水底罢。”
金坠回过神,从怀中摸出从哀牢山中带回的那片碎玉。泪珠大小的冰魄翡翠在春日下亮晶晶的,几近透明,宛若一缕不愿消散的幽魂。
她轻抚着玉身上那个残缺不全的名,莞尔道:“那便有劳郎君将它带回故乡了……我想这亦是桑望所愿。”
从哀牢山的那场雪崩逃离后,这是他们初次谈及那人,许亦是最后一次。彼此皆知,他将化作一个永恒不散的梦,不可触摸,只可追忆;不忍伤怀,唯愿祝福。
祈威接过那片翡翠,捧在掌心望着。一时无言,唯闻面前的红河春水流逝不息,涔涔如泪涌。他不由张开双臂,迎着江风叹道:“多么美丽的地方啊!”
“是啊,这是个美丽的地方。”金坠深吸一口清润的空气,“走在山路上,看着云,吹着风,嗅着草木、泥土和湖水的味道,夜里数着星斗,沐着月光,只觉得心中干净极了,没有苦,没有乐,没有一切……这样的日子,拿什么我都不换。”
“真好。我多希望能留下来,与你们一同过这样的日子……”祈威伤感一笑,忽怔怔道,“纵加九旒冠冕,实悬丝牵木人——我总是想起先帝在遗诏中留给我的这句话。我曾以为,待我亲政,便可剪断缠在身上的那些丝线,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可并非如此,并非如此……”
他不再说下去,叹息一声,转身望着金坠,敛容道:“安葬完贞太妃后,我便要回帝京了。金娘子,以你之见,我能当好那个悬丝牵木人吗?”
“这句话,郎君不应问我,而应问你自己的心。”金坠平静道,“八万四千尘劳,有多少颗心,便有多少应其心的法门。心在何处,门就在何处,身在何方皆得自由——这是寂照寺的慧空法师曾教诲我的,我亦将这句禅语赠予郎君。愿君寻得属于你的那份自由。”
祈威惘然一笑:“多谢赠言。但愿我能寻得我的心……”
话音未落,忽有一物扑棱棱而来,似一只雪白的羽箭腾空而去。二人抬头望去,只见是一只红嘴小白鸽。它在红河上方盘旋片刻,忽掉头向对岸的哀牢山方向飞去。那里有一只同它一模一样的黑鸽子正等着它。黑白双鸟共飞而去,眨眼消失在远山的云雾深处。
“是哥哥养的那只鸽子。它的伤已经好了。我原想将它带回中原去,看来它已选定了自己的路……”祈威恋恋不舍地望向飞鸟远去之处,“它们要去哪里?”
“许只是结伴飞一段路。”金坠道,“天高地阔,总能寻到各自的归处,不是么?”
祈威举目四顾,释然一笑,喃喃道:“是啊。共命鸟……世上岂有共命鸟呢?”
当日午后,在红河水驿前的客栈吃过一顿农家便饭,扮作旅人的中原天子一行乘船溯流而上,往遥远的滇西而去。旁人皆疑惑这少年游子全无去翡翠河淘金的热情,默立船尾,怀抱一只小龛,神情忧郁,不知所思。
船家以为他遭乡愁所困,忧心前路险滩恶浪,便大声唱起船歌为之解闷。那少年听了果然微笑起来,与他们一同踏浪高歌,愈唱愈响,似与江风争鸣,博得喝彩连连。
金坠在岸上目送舟楫远行,直至再听不见元祈威的歌声。叹息一声,回到客栈,走上二楼的客房。沈君迁吃过药后便卧榻休憩,她蹑步入室,却见他不知何时醒来了,呆坐在塌上出神,口中念念有词。
她一惊,飞奔至床头,只听他喃喃自语:“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金坠紧张地抓住他的手:“你看见什么?”
“我不知怎么说……”君迁回过神来,望着她的眼睛,神情恍惚而迷离,“难忘之景,难忘之事……”
金坠一怔,笑道:“这般难忘,看来是个叫人羡慕的美梦。可惜陛下已经走了,不然非得拉着你道个明白!”
君迁一惊:“陛下几时走的?为何不唤醒我……”
金坠道:“是陛下不让叫你的。他答应一回中原就写信来,你可要早日把身子养好,向他报平安。”
君迁揉了揉眼:“我睡了多久……?”
“不久,只是药的作用。南乡先生说了,红河边的草药劲大,喝了是会犯困的。”金坠心疼地望着他,“你还没吃午饭呢,饿不饿?我让店家早些准备夕食,吃了饭你再好好休息一夜,养足精神。行李我都理好了,船也雇好了,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
君迁如梦初醒:“皎皎,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金坠一怔,强颜道:“苗乡呀。你忘了?前日同你说过,那里有一座世外蝴蝶谷,生长着许多神奇的草药。我们约好了要去采药,玤琉也要同我们一道去呢。”
君迁沉吟片刻,握住金坠的手,肃然道:“皎皎,你同我说实话,我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几日,我总感觉像在做梦……”
金坠沉默片刻,低低道:“哀牢山中的一切,你还记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