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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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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一片死寂,唯闻洞中流水潺潺。沙壹姆来到溪涧旁的火堆边上,失魂落魄地坐下,捧起手中之物在火下凝望。金坠才看清那是一只死鹰——正是沙壹姆豢养的那只名叫莫兹的猎鹰。昔日苍蓝发亮的双翼已烧得焦黑,一双黯淡的眼睛仍大睁着,似在回望它的主人。

沙壹姆怀抱死去的猎鹰枯坐着,一面轻抚焦羽,一面喃喃自语:

“莫兹就同我一般大啊。阿达阿莫在我出生那天将它送给我,他们说它能活上一百岁,可它还只有十九岁,还没来得及磨掉旧爪,长出新羽……”

沙壹姆素来桀骜,金坠从未见她这幅模样,不由在心中叹息。这终归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女啊。在洞中避难的寨中老小见状,都随头人一同悲悼,幽泣一片。沙壹姆蓦地起身,哑声嘶吼:

“满月已缺,七星已黯,依果枯已失!哀牢之主背弃了他的族人们!”

哀牢战士们上前道:“依果枯虽未炼成,洞中还有其他毒药!振作心神,尚可与敌死战!”

“是啊,尚可死战……”沙壹姆盯着脚下的流水,切齿低语,“没有依果枯,我们还有别的毒,死也要运出山去,洒进红河、洒进云水、洒进阿墨江,教那伙尾骨子有来无回!”

金坠不顾玤琉劝阻,疾步上前,厉声道:“你有没有想过,水是会流的?你若这么做,整片云南大地上的河流都将被污染!”

沙壹姆见到金坠,并不诧异,只冷冷一笑:“花脚猫儿,你回来了呀?三进三出,还带人来烧了我们的老寨,你倒有些本事!”

“你自己说了,要亡你们的不是别人,而是你们的神!”金坠直视着沙壹姆的眼睛,“玤琉告诉我,你将孩子们带来这里,是想让他们活在一个干净的地方。可世上万物生息密切相连,孤岛一样的净土是不存在的。收手罢!带着你的族人们走出这片山林,去外面的世界,像你们的祖辈一样,创造一片属于你们自己的乐土吧!一切都还来得及!”

沙壹姆似没有听见她的话,怔怔道:“来不及了。依果枯之炉一旦开烧,就像山不可翻转,水不可倒流……”

她话音未落,身披法袍的苏尼长老带领几位哀牢神巫从洞窟深处缓缓而出。他们刚完成一场占卜,个个疲惫不堪,神情黯然。沙壹姆急道:“神谕……神谕怎么说!”

四下一片肃静。长老叹息一声,面向众人,哑声道:

“哀牢之主纳吉乌降下谕旨:死涅已至。你们将输掉这场战事。你们将要覆灭,如同你们的先祖,葬身山林,埋骨荒野——但你们必须去战,就像哀牢英勇的先祖那般去战……”

绝望如无际的幽暗侵袭了整座岩洞。人们哭成一片,纷纷问道:“难道神主不同我们在一起了吗?”

“是啊。神主不同我们在一起,从不与我们在一起……”沙壹异常平静,抱着死去的猎鹰望着火堆,淡淡道,“弃寨。所有人立即去匿惹窟,沿密道逃出去。”

苏尼长老一惊,举杖怒斥:“先祖之地,岂能弃之!复仇大业未尽,哀牢之国尚未光复,违逆神意将遭惩罚!”

“神给我们的惩罚还不够多么?”沙壹姆惨淡一笑,蓦地跪倒在火堆旁,望着黑盖般的洞顶长啸,“神啊,神啊,睁眼看看你的族人罢!他们不是泥巴捏出来的,他们有血有肉,是活生生的人啊!”

岩壁四方一片死寂,唯回声萦回不散,似这座幽暗的老山洞自身所发的悲鸣。片刻,沙壹姆重新站起来,神色已复原如常,朗声对族人们道:

“阿筮莫圣女之子还领着战士们在外死守。大家鼓起劲来,把这里的毒药全搬去匿惹窟上,能带多少就带多少。要快!”

她言毕大步流星走到岩洞角落,斜睨着静卧在石床上的祈恩,冷笑道:

“可怜的摩诃迦罗!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了,我们还能指望你什么呢?”

“离他远点!”金坠拦在石床前。

“别怕。我不杀他,也不杀你。”沙壹姆幽幽道,“他既救不了我们的山林,就留下来给它陪葬吧!至于你这只九条命的花脚猫儿——你就给他陪葬吧!谁让你死活要回来呢?”

她发狂似的嗤笑着,猛地朝金坠啐了一口,谩骂道:

“自不量力的蠢东西!当初就不该放你进我们的山!你们就到鬼神跟前去死劲亲热吧,看看自家几斤几两,挡不挡得住油煎火烧!”

她言毕扬长而去,带着族人们往洞窟深处去搬毒药。洞中人来人去,一团杂乱,金坠心烦意乱,呆坐在祈恩身旁。他又昏睡过去,轻喘微微,仿佛一触即碎。

玤琉将刚煮好的草药端来递给金坠,悄声道:“山火很快会烧过来。等他好些了,你们立即去匿惹窟,从密道逃出去。”

金坠想到通往匿惹窟的千节天阶,绝望道:“他太虚弱了,怎么走得上去呢?就算到了匿惹窟上,那条山道如此狭窄难行……没有其他路能出去吗?”

“进出营寨的大路已遭封堵,神树林的那条密道也被火烧毁了,匿惹窟是唯一一条能出去的路了。”玤琉面露黯然,将药碗递给金坠,“我再去打探一下,你先让他把药吃了,或可恢复些体力。”

金坠接过汤药,试着喂祈恩服下,他却已无力吞咽,浑身僵冷得像块冰。她一惊,忙将脸贴在他心前,听见缓慢的跳动,松了口气,又触到他怀中有一个硬物,便轻轻取了出来。是那只碎成两截的焦黑翡翠镯——那日,亦是在这座炼药窟,他亲手将它丢进了火堆里。

金坠呆望着碎玉,轻抚着镯身内侧的小字。阿儡二字遭火焚过,已然残破难辨。而另一枚“桑望”早已无处可寻了。她轻叹一声,俯在祈恩耳畔,向他轻语道:

“你告诉过我,苗乡有一种秘法,倘若一个人的魂走失了,只需将他的至爱之物捧在心前,唤他的名字一千遍,便能将他唤回来……”

言至此,她将破碎的冰魄翡翠捧在怀里,望着他脸上那副无动于衷的黑玉假面。

“从现在开始,我会不停地唤你,一千遍,一万遍……如果你能听见,就回应我一下,好不好?”

没有回应。金坠含泪微笑一下,紧攥着冰冷的碎玉,双手合十,和着他沉缓的心音唤道:“桑望,桑望,桑望……”

一声,二声,三声,四声……她一刻不歇地唤着,仿佛诵咒念法。有生以来,她从未比此刻更痴狂,亦从未比此刻更虔信,虔信地枯等一个神迹。可神在哪里?亘古幽黑的石窟深处,山火焚尽的焦土之中,神究竟在何处?

第163章共命鸟山静像睡着,林深人不见……

这一日,哀牢山中喧嚣而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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