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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坠厉声道:“难道你还看不清现实吗?离开这里,同你祖父去别处生活吧!你们的家不在这里!”
“别处?方才我睡了一觉,梦见自己去了西边的一个王国,那里所有东西都是金子和琉璃做的,可我一点也不喜欢,一心想逃走。醒来后发现自己还在这片山林子里,我高兴哭了,绕着树林走到天黑,将每一棵树都亲了一遍!”
妲瑙吃吃一笑,举目仰望着焦烟弥漫的石窟,正色道:
“别人的王国我不稀罕,我只想永远待在我自己的王国里!你们这些穿着丝绸衣服的人自以为比我高贵,可到时我会过得比你们所有人都好,我王国里的每一片树叶都胜过你们的锦绣,每一粒泥沙都胜过你们的金玉!等你们所有的宝地都化成了灰,我的王国永远是王国!你们就等着嫉妒我吧!”
这小苗女兀自疯言疯语,又指着祖父颈上戴的那串五彩绳结,撇撇嘴道:
“阿公,你怎还挂着这串破绳子?丢了罢!我们的王国里用不着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疙瘩咒!我们只要月亮,只要月亮便够啦……”
老人神色悲凉地望着孙女,合掌护住绳结,喃喃念诵消除罪孽的神咒。这时,最后一桶硝石被点燃了。一声巨响后,药工们一片欢呼,望着碎石乱壁中露出的一线光亮高吼:
“通了——路通了!”
妲瑙飞奔过去,双手掬起石缝间汩汩涌出的溪水捧到祈恩面前,兴高采烈地说道:
“桑望,你瞧,这是从月亮上流下来的啊!我们快走吧,到你梦里的那个地方去!你忘了么?在那片悬崖下的黑林子里,你说你想去一个像月亮一般白茫茫,亮汪汪的地方。看——我们就要到了啊!”
祈恩默不作声,缓步行至刚炸出的那道泉眼旁。坍圮的岩壁间出现了一道狭长裂隙,正可容一人侧身穿过。幽暗的洞隙尽头,一线白光与清溪一同涌入,映照着众人遭焦烟熏黑的枯槁面庞。
周遭静极了,众人都聚在裂缝前,屏息凝神,谁也不曾先动。须臾,祈恩在众人的目送下缓步而入,溯着溪水淌出的方向走进狭窄的暗道中。一时只闻水流涔涔如雨,掩住了身后逼近的刺耳火烧声。不知过了多久,洞道那头幽幽飘来一缕鸟鸣般的清音。那是六管芦笙的乐音。
不待众人反应,樊常从炼药台上直奔而来,手里攥着一截烧得枯黑的竹筒,望着溪流彼端颤声道:
“他出去了……他终于出去了!”
众人欣喜若狂,争先恐后地往那窄缝中挤。妲瑙和彀婆婆尤为疯狂,望眼欲穿地要跟随祈恩而去。樊常拦在洞前,冷冷道:
“不用急,一个一个来!出去以后,你们全都跟着我走,一个都不许跑!”
他言毕命药工们殿后监视,自己率先穿过暗道。樊常前脚刚走,妲瑙一把推开金坠抢先而入,彀婆婆紧随其后,健步如飞。普提也踉跄而出。玤琉让南乡和妲瑙祖父带着阿罗若和迦陵先过,又等阿凤过去,回头见金坠还神情恍惚地呆立着,握住她的手,柔声道:“该走了。”
金坠望着溪水涌出的幽暗窄道,互感恐惧,止步嗫嚅:“这里……通向何处?”
“过往。”玤琉戚然一笑,神色决然,“穿过去,如水归源,一切将复原初。”
金坠轻叹一声,回首望了一眼漫灌洞窟的火海,转身步入泉眼之中。
第168章归泉源你终于能感觉到疼了
一行人从硝石炸开的幽暗石缝中鱼贯而出,迎头而来一片刺目的白光,一时睁不开眼。
天色初明,山天一色,林木皆白。炼药窟外,一场大雪方才落下。雪光映照山头曙色,返照于脚下潺潺流淌的溪水之上,溅起无数碎银般的清辉。
金坠一行老小方从大火中逃离,劫后余生,却无暇欣喜。樊常早已在前面等着他们,见所有人都出来了,命令他们都随自己走。十名满脸凶相的药工手执棍棒在后押送,又有妲瑙在一旁上蹿下跳,众人逃脱不得,只得跟着樊常走。
樊常打头,元祈恩随后,一行数十人逆着水流,跌跌撞撞地在积雪的深林间穿行。人行如泉,幽咽低徊,百转千折。一路上坡,水流愈发湍急,终于来到一汪宽阔的深潭。
这已是这座山峰所能抵达的至高处了。一道气势雄浑的瀑布从洁白的山巅之上飞流直下,皆是雪水所化。茫茫水雾缥缈遮眼,宛若置身九霄云宫。除了激荡的水声,四下再无他音,连鸟鸣都消隐无踪。
樊常欣喜若狂,涉水奔至瀑布下,张臂将自己淋得通透,洗去满身焦黑烟尘。他回过身来,哑声喊道:
“此处乃滇中万水之源!红河,云水,阿墨江……所有的水都从这里流下去,流经千田万户,汇至整片土地!”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物高举在头顶。那是一截在火中烧得焦黑的竹筒,是他从炼药窟一路揣来的。他捧着竹筒来到元祈恩身前,将那外皮焦烂、内里坚韧之物递给他。
“动手吧,摩诃迦罗!”樊常两眼通红,“将这万灵药投进水里,世间万魂皆得解脱!”
众人被一路押送着翻山至此,早已精疲力尽,闻言无不惊骇,互相搀扶着往后退去。那枯黑的竹筒中竟盛着哀牢人苦苦炼制的世间至毒!
此前在炼药窟中,妙喜公主当着大理太子的面,在溪流的尽头点燃了真摩留下的那块青琉璃,燃起一场青色的火——
那并非大理的国宝金翅迦楼罗之心,而是一块照此雕成的燐石,只需用几滴泪水便可引燃。青燐火瞬间吞噬了大理国的公主,旋即又被大理人放的赤焰吞噬。最后一小簇余烬顺着溪流蹿至洞窟尽头的炼药台上,消失在了药炉中。就在那一刻,樊常欣喜若狂,宣布他苦寻不得的万灵药终于炼成了。
金坠回想起炼药窟中的那一幕,悲不自胜,浑身战栗,被一种无法言喻的绝望攫住。不只是为妙喜的死,不只是为在哀牢山中经历的一切悲苦。她感觉冥冥间当真有一股超然一切的外力,为行其道,不惜献祭了他们所有人……
可那“道”究竟是什么?为了那残酷的发心,就要让整片大地上的水变黑,让鸟雀和蝼蚁都发出哭嚎么?
元祈恩默立水中,一动不动,并不去接樊常递来的焦黑竹筒。樊常逼视着他,冷声道:
“摩诃迦罗,你同我说过,当你坠下五尺道深渊的时候,曾听见一个声音对你低语。他是如何告诉你的?——汝为人时,言如人,思如人,心如人;及至成神,当弃人事、当弃人事!”
他回身面向飞瀑,和着急流声高吼道:
“听啊!天地正同你们倾诉它的怒火!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稻穗孕出黑虫,沙暴卷走白骨,地火焚烧黄土,浊浪吞没大地——人心深于地壑,方引八方灾殃应谶!此世已不堪重负,你们每个人都有罪!它必被终结,必被净化,必要一个新神来重建!摩诃迦罗,你就是那个千挑万选的啊!难道你不愿做那个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