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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壹姆悲叹一声,质问金坠:“摩诃迦罗在何处?”
金坠摇头:“我一早醒来便没见到他。”
她说着四下环顾,始终见不到他的身影,不由心中一凛。难道是他……?
这时,忽有人喊道:“蘸水——野猪肉的蘸水!”
众人一惊,如遭晴天霹雳:“是那个哑女下的毒!”
“迦陵……?”金坠不可置信。
她尚未反应过来,沙壹姆已带着人手汹汹而去,穿过林子,来到哑女迦陵居住的小木屋前,一脚踹开了门。
屋中很昏暗,映着外间雪光,更显幽寂。一个女孩静坐在火塘边捻着羊毛,微弱的火焰将她的脸庞掩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下。见有人闯入,她木然地抬了抬眼,继续垂首做着自己的事,平静得就像身处异世。
沙壹姆没有说话,兀自带着手下在屋中一阵搜刮,翻箱倒柜,终于在屋角的一只竹篓中寻到一簇毒草,还有些晒干的毒菌子,与调制蘸水的诸多原材混在一起,正是那日喜宴上剩下的。
人赃俱获。一个豆蔻年纪的女孩竟做出这般狠毒的事,众人又惊又怒,围住迦陵质问:“是谁指示你的!”
迦陵置若罔闻,仍低头捻着毛线,不管众人如何盘问都不发一言。除了唱歌之外,还没有人听过她的声音。人们曾以为她的歌声是神迹,正如她用纤纤素手调出的那些五花八门的佳肴。如今这神迹却化作了毒咒。
“我晓得是谁指示她的。”沙壹姆冷声道,“去匿惹窟,把那个该死的外乡人赶下来!”
她说的是沈君迁。金坠心中一紧,只听匿惹窟的看守向沙壹姆禀道:“他已被关满了十日,蝴蝶妈妈接他出来了。”
“你将人藏到哪里去了?”沙壹姆逼问玤琉,“交出来,我要杀了他!”
玤琉面不改色:“囚期已满,我从匿惹窟接出沈学士后,便将他交给山牢的守卫们了。他们没看见他么?”
沙壹姆质问山牢守卫:“是谁负责看管他的?人呢?”
几个看守面面相觑,战兢兢地上前禀道:“大军出征,牢中人手不够,我们便叫了之前投奔来的几个外族人一同看管。今早他们和囚犯一起不见了……”
沙壹姆一凛:“什么叫不见了?”
忽有一阵骚乱从屋外传来,间杂着女子凄厉的哭喊。一个瘦弱的哀牢孕妇跌跌撞撞地跑来,那是阿娜。她怀抱着一柄野猪牙磨成的猎刀,正是她丈夫岩朗在围猎中拔得头筹的荣誉证明。这把刀两日前随岩朗一同出征,如今却成了他的遗物。阿娜不信丈夫毒发身亡摔下了悬崖,拖着临盆在即的病体跑来寻夫,论族人们如何阻拦也不顾。
“阿凤呢?赶紧叫她来把她姊姊带走!”沙壹姆急道。
守卫们嚷嚷:“阿凤也不见了,许是同那伙外族人连夜私奔了!”
“好,好啊!这群背时的死鬼,一个接一个做逃兵!”沙壹姆怒不可遏,“快去,去截住他们!绝不能放他们出山去!”
头人一声令下,手下们应声而去。阿娜不知妹妹是为自己出山寻药去了,闻言悲上加悲,捂着肚子昏厥在地。玤琉忙上前施救,急道:
“她的羊水破了!快将她抬到火塘边,将火烧旺,铺上垫子,打一盆热水来!”
陪同而来的族中妇女们扶着即将临盆的阿娜来到奄奄一息的火塘边,支起毛氅遮挡,往火堆里添了薪。木柴却受了潮,如何也生不旺。屋中一片冰冷,和着产妇的声声惨叫,形如地狱。
沙壹姆气急败坏,指着迦陵骂道:
“倒霉的哑巴!听见了么?你的心上人丢下你连夜跑了!根本不需你救他,他自个儿便跑了,连他的亲老婆都不要了,还会在乎你这个可怜的小东西么?”
她说着,猛然抬手打了那小哑女一巴掌:“没出息的东西!我好心带你从那破寺里头出来见世面,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迦陵仍是一言不发。沙壹姆气急了,从竹篓中抓起将剩下的毒草毒菌子放在石磨下碾碎,一手抓起迦陵的头发,一手抓起毒粉塞进她嘴里,狠狠道:
“把嘴给我张开!张开!”
“放开她!”金坠挡在迦陵身前。沙壹姆一愣,冷笑道:
“你看清楚,这个恶毒的小东西可是惦记上了你的男人哩,你还要护着她?她为了那个男人把大家都毒死了,下一个可就轮到你了——当初在云弄峰上的破寺里,这个可怜的哑巴听说下山去就能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男人,趁她师父去采药时便跟着我跑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她能为了那个男人弃了他们的佛,就能为了他变成索命的鬼!”
金坠惊呆了,回想起初访云弄峰的情景。彼时谁也未曾注意到这个文静的小哑女,只记得她调的蘸水不知为何放多了辣,将大家都辣出了眼泪。原来她早已将无法言说的少女心事融进了那些猩红的辣子里!
为了再见到沈君迁,她不惜背叛师父为哀牢人敞开了寺门。目睹君迁被哀牢人关进匿惹窟,为了救他,她又暗自在喜宴上下了毒,将出征去的战士都毒倒了——那是他们原本预备出山去做的事。
金坠错愕失语,呆望着迦陵的脸庞。她只有十三四岁,尚是孩子模样,神情苍白淡漠,仿佛已很苍老了。在云弄峰上的那些日子,她一定很孤独罢?她是不会说话,还是不愿说呢?金坠忽然很想念她的歌声,可她固守着沉默,就像从未听见过这个世界的真音。
“她还是个……”
“她还是个孩子!孩子!换句新鲜的吧!”沙壹姆咆哮着打断金坠,“孩子有什么了不起?当年他们闯进我家的时候,我也还是个孩子!”
素来高傲的哀牢女头人因巨大的悲愤而浑身战栗,年轻的面孔蒙着一层死灰色的惨笑,看起来迅速衰老了。她的声音就像碎裂的冰渣一般砸下来:
“那是个大雪天,阿莫带着我和小妹在火塘边为出征的阿达缝冬衣。大理尾骨子同风雪一道破门进来,阿莫忙将我们塞在一口酱缸里。我从缝里看出去,看见我阿哥的头被他们提在手上,翻着两只眼睛瞪着我。阿莫满身是血,半截身子倒在火塘里烧成了灰。我怕小妹在襁褓里哭出声,只好死死捂住她……这些年来,每天夜里,她都在我耳边哭个不停啊……”
她一面幽恨自语,一面用石杵笃笃地捣着毒草毒菌,直将那些至毒之物捣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