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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笙在他唇边响起,奏出悠扬明快的小调。一曲毕,他放下乐器,和着树上的风铃低低清唱道:
“白石郎,临江居。前导江伯后从鱼。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这是江南的民间祭歌《白石郎曲》,曾经风靡中原,帝京的每一家酒肆里都能听见。金坠自也听过,彼时只嫌聒噪。如今这欢快的旋律竟从雪月之下的荒山深处飘来,和着那梦呓般的沙哑嗓音,令人倍感怀恋,几乎要被乡愁击垮。
元祈恩唱完最后一个字,似已筋疲力尽,疲倦地轻咳了几声。孩子们听得高兴极了,央求他再唱一支。祈恩柔声道:
“我可以再奏一曲,只是这支歌我恐怕唱不好。”
云弄峰的孩子们说道:“我们去把迦陵师姊喊来吧,她唱得好听!”
祈恩望向金坠,对孩子们说道:“请她唱吧。世上只有她知道唱词。”
金坠还不明所以,祈恩已举起芦笙奏起来了。其音一出,宛如夜风吹皱水面,将她的心搅得隐隐作痛。她不由含泪轻唱:
“月出明如玉,思郎在远山。郎似天边月,举头长相念。月出照春山,山下溪水清。郎似水中月,低头长相见……”
这是他曾为她所谱的曲子,词曲皆是他自己写的,当年她曾一遍又一遍在月亮下唱它。得知嘉陵王的死讯后,她便再也没唱过,几乎都忘了这旋律——可她终究没有忘。
她轻声唱毕,将最后一个字与泪水一同咽下。孩子们都听呆了,齐齐鼓起掌来,都说这是他们听过最好听的歌,央求她再唱一遍。连石雕般的阿罗若都被吸引过来,仰头望着新月,小脸上又浮现出原先的天真模样。
这时,雪地上传来一阵足音,玤琉和两个哀牢阿妈向他们走来。
“夜深了,灵主该回去休息了。”玤琉牵起阿罗若的手,对其余的孩子道,“你们也都快去睡觉吧,不要打扰了摩诃迦罗。”
孩子们还恋恋不舍,被阿妈们呼了几下,只得随她们走了。金坠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见已渐渐西沉,急切地唤住玤琉,急于知晓君迁是否成功出逃。玤琉自知她要说什么,向她点了点头,转头对元祈恩道:
“月色正好,还请摩诃迦罗在此停留,请求萼如格泽神树庇佑出征的战士们。”
言毕,暗暗给金坠使了个眼色,暗示她拖住元祈恩。金坠颔首回应了她,目送玤琉带着孩子们踏雪远去。
长夜未央,四下归寂,唯有树间风铃细语。元祈恩忽道:“这么久了,你还记得那支曲子。”
金坠拭去眼角的泪,莞尔道:“这是你送给我的,我如何能忘。”
他若有所思,望着皎洁的新月,自语一般说道:“作下此曲的那日,正是母亲的忌辰。我彻夜在寂照寺中为母亲守灵,天快亮时,最后一缕月光照在那樽水月观音像上,这音律便在我耳边响起来,和着寺里的晨钟声……我还记得,自己像喝醉似的飞跑回屋中将它记下来,生怕再晚一步它便随月光一同消失了。”
“这是我听过最美的曲子。谢谢你将它送给我。”金坠叹息一声,深望着他,“殿下,你想再听一听寂照寺的钟声么?”
元祈恩一怔,无可奈何地微笑起来。他步至神树下,紧挨着裂痕密布的主干,附耳于那处青苔覆盖的小树洞之上。静静听了好一会儿,他喃喃道:
“我能从这里听见它。”
金坠望着他,恐惧再次浮上心头。先前从树洞中浮现的那些梦魇般的画面复又攫住了她。她拼命摇头想让自己清醒,却见祈恩离开树干,回身直视着她,冷声道:
“他走了么?”
金坠一凛,哑口无言。祈恩微微一笑,哑声道:
“你不必假装吸引我的注意。我答应过你,会让他走的。今夜哀牢山中很静,他们将平安离开。”
金坠:“谢谢你……”
“是我该谢你。”他望着她,“谢谢你留在我身边,阿儡。”
他从树枝上取来一捧雪,在掌中捏了捏,做成一朵小花递给金坠。七枚花瓣晶莹皎洁,映着月色,与开在树冠上的那朵神树兰一模一样。金坠惊叹一声,不忍看着它在自己掌心消融。
“你回屋去吧。离天亮还久。”他对她说道。
“你呢?”
“我该留在此处祈福。”
“你昨日已祈福得够多了,歇会儿吧。在雪地里你又会病倒的。”
元祈恩终于妥协,与金坠一同回了树屋。屋中极暖和,那朵冰雪做的神树兰融成了冰水,浸湿了金坠的掌纹。她将冻僵的手放在屋角的火塘边暖着,正想躺回毛毡毯上,却见他向这边走来,指了指自己的床,对她道:
“睡那里吧。”
金坠一愣,嗫嚅道:“我睡这里就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一哂,“你睡床上罢。我习惯睡在火塘边。”
“我昨日接了好几盆雪来给你擦身,好容易将你的高烧压下去,你可别害我前功尽弃。”金坠亦是苦笑,“我比你怕冷,火塘能让给我么?”
元祈恩拗不过她,只得回到塌上。两人各自睡下,一时无话,唯闻火中的松枝爆出一记记脆响。寂静之中,他忽然问道:
“昨日我昏睡的时候,你可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