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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幽暗之中蓦然响起一记沉静而清晰的呼唤:“不要喝了。这是毒!”
沈君迁的声音。
第138章去同尘“皎皎,不要怕。”
彷如冷雨浇灭业火,洞窟中陡然死寂。
沈君迁从岩壁一隅的黑暗中步出来。金坠只觉心都要跳出来了,下意识想奔向他。玤琉急拽住她,示意她暂且按捺。
洞中挤满了人,金坠像众人一般戴着面具,君迁未曾看见她,兀自面向那些疯狂的信众,冷静而有力地说道:
“这根本不是神迹。他们在拿你们试毒!”他用自己所知的各族语言复述着那个词,“毒药——兹杜、莫路、喀木!”
一片哗然。沙壹姆皱了皱眉,未料到君迁竟出现在此,回头质问手下为何没将他关起来。苏尼长老重击法杖指向君迁,厉声道:
“狂妄的异族人!凡胎肉眼,怎敢污蔑神迹!”
沈君迁步至元祈恩面前,一把从他手中夺过那只犀角杯,当众将杯中的黑色汤药泼在地上,冷冷道:
“这是曼陀罗与毒菌子制成的致幻剂,服下后可使人精神错乱,癫狂而死。不要再害人了!”
祈恩不动声色,透过黑玉面具望着君迁,仿佛在静待他说下去。信众都被他这大不敬的行为触怒了,用各种语言咒骂。沈君迁置若罔闻,走到石床前,指着那个返老还童的少女道:
“这是障眼法,先前的那老妪已被替换了。她一定还在这里!”他兀自在石床边翻找起来,试图找出任何机关暗格,“她在哪里?你们将她藏在何处?”
石床上的那个少女惊恐地尖叫起来。苏尼长老厉声咒骂,愤怒的信众纷纷围上来,对君迁群起而攻之。哀牢武士们则在两旁低吼示威,发出猛禽般的怒啸。
君迁遭他们一阵推搡,被逼到墙角,不慎撞到看热闹的妲瑙身上。妲瑙指着他拍手尖笑:
“真可怜,真可怜!你们看,他脸上的表情多有趣啊,好像在代世上所有人受苦似的!”
“滚开!”金坠不顾玤琉劝阻,从边上一个守卫鞘中抽出一把刀子,飞奔上前拦在君迁身前,“都给我滚!不准碰他!”
“皎皎……?”君迁怔了一怔,眼中悲喜交织,“你快走……”
金坠寸步不让,高举刀刃挡在他身前:“谁都不准碰他!”
她这番举动更激起众怒。大批信众龇牙咧嘴蜂拥而来,顷刻便要吞没他们。君迁反身护住金坠,转头直视默立在旁的元祈恩,厉声道:
“嘉陵王殿下!这便是你想看见的么?”
元祈恩沉默片刻,步上前来,伸出一只黑纱缠裹的手示意众人退开。信众当即潮水般退至两侧,为他让出一条路,目送他来到金坠和君迁面前。
金坠浑身颤抖,仍举着刀子不放。元祈恩望着她,幽幽道:“你也要杀了我么……?”
金坠悲叹一声:“殿下,醒醒吧!”
“你要我如何醒呢?”那人音色冷淡,如同呓语,“我已睁开眼睛了。我将我浑身上下能痛的地方全痛遍了,将我能流的血都流尽了……你告诉我,我醒来了么?”
“那你不如永远睡下去罢。”君迁冷声道。
元祈恩只轻笑了一声。边上袖手旁观的真摩啧啧摇头,对君迁道:
“沈学士,我是请你来看神药出炉的,不是请你来砸场子的呀!切莫对我们的摩诃迦罗不敬,你看他身上还发着光呢!”
君迁盯着祈恩周身泛起的暗红幽光,冷冷道:“他的全身涂抹了燐粉,就算烧起来也无足称奇。”
真摩一哂:“可我听说,连你们中原的史书上都写着嘉陵王天生异象,生于观音菩萨成道日,出世时体呈金色,满室法光,人道是观世音转生哩!”
“那不是什么法光,只是小儿黄疸病。御医恐犯上不敢直言,讹传祥瑞,这般事情在宫中并不罕见。”君迁冷语回敬真摩,“大理小殿下,你出生时被当做鬼胎,莫非当真是鬼么?”
真摩一怔,鼓掌大笑道:“说得好!不愧是中原大国来的学士郎,还有哪些新奇理论,一并说来给我们这些南蛮子开开眼!”
元祈恩透过面具紧盯着君迁,哑声道:“这里的巫医都说我具备通神之力……那也是病?”
“那是癫乱。”君迁正色道,“你坠崖后伤到了头部,血脉淤塞诱发此疾。若再不医治,发病将愈加频繁,终将危及性命。”
祈恩闻言,微垂着脸,一言不发。君迁沉声对他道:“这里的人们未尝涉足外世,皆为所欺,这是他们的不幸。嘉陵王殿下,你非此间之人,勿复自欺,徒增不幸!”
妲瑙听了,指着君迁骂道:“你才不幸!大家莫听这个异族人废话,快把他杀了做药引子罢!”
“你就少说两句吧,沈学士!”真摩冷笑道,“在这凄惨的世上想活得逍遥,所凭无非这身自欺的本事。人人像你一样较真,凡事都寻个真假,还怎么活?况你就能确信自己的学问定是对的么?这世上可神秘得很,哀牢山中就更神秘了。做人好歹存些敬畏心,不然怎么死都不知哩!”
“我的敬畏心只对真理,不对邪理。”君迁断然道。他转头直视祈恩,望着那只泛着寒光的黑玉假面,冷静而悲悯地说道:
“勿再放任这一切了,嘉陵王殿下——你知道自己不是神!”
岩洞中陡然死寂。炼药台上的几只神鹫药鼎忽喷出青烟,在穹顶交织成毒蛛罗网,最中间那尊黑鹫的瞳中竟泛起血光。鼎中药水无火自燃,窜起三尺高的幽蓝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