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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不信。”金坠如梦初醒,紧盯着老妪,“彀婆婆,你先前已骗了我一回!如今又是什么把戏?”
“杭州六和塔上之言,实出无奈。彼时嘉陵王殿下历经死劫,前尘皆断,已非世中之人。你又已嫁做人妇,两相无缘。我若对你说出实情,岂非耽误了你么?”彀婆婆叹息一声,逼视金坠,目光如两星幽暗的火,“何况,我若当真告诉你殿下尚在,你难道甘愿抛下一切来寻他么?”
“那是我的事!你何必骗我?”金坠厉声道,“殿下都与我说了,那时他死里逃生,本让你和宇文校尉带着信物来告知我,你却两头骗,造成今日的苦果!”
“苦果?苦在何处?”彀婆婆冷笑,“若非我当日一番谎话成全了你和你那位沈学士,你腹中结得出这枚小善果么?”
她言至此,从妲瑙手里夺过那株曼陀罗递到金坠面前,幽声道:“这味道不陌生罢?金娘子可曾想起了什么?”
金坠嗅到那股神秘而熟悉的清苦芳香,如遭雷殛,讷讷道:“你给我的那盒安神香?你说那是殿下赠我的滇南沉水香……”
“殿下确赠了你一盒沉水香,不过被我替换了。”彀婆婆正色道,“那是西域曼陀罗草制成的迷情香——你回去后在屋中点上了罢?此香的效用可还合意?”
“你……”
金坠全身颤抖,几近怔忡。当日彀婆婆将那盒香赠给她,叮嘱她在屋中焚香抄经,为嘉陵王祈福。她嗅着那香抄了数日的经,浑身燥热难耐,便去沈君迁的药庐中偷酒喝。当晚君迁来敲门质问,屋中还点着那香。那夜他们二人火气都莫名得大,为了一壶酒扭打在一起,随后便神不知鬼不觉地……
金坠如被冷水浇头,气得发抖。那本是一个对她和君迁意义非凡、美好珍贵的夜晚,如今却被彻底污染了,连带着记忆中那阵教人沉醉的幽香都化作了瘴气。她恨!
“那日在六和塔上,你口口声声对我说你有多么忘不了殿下,为了殿下成婚后还始终守身如玉……我听了是多么可怜你啊!花儿一般的年纪,又嫁了那么一个好夫君,我若毁了这段善缘,岂非天理不容么?金娘子,你就原谅我这个自作主张的老婆子罢!”
彀婆婆露出一副可怜可悲的神情,死死盯着金坠,俄而喃喃道:
“金娘子,你们为何要到云南来呢?你们若永远不来,你和殿下便永远不会再见面。今日我们不必在此说这番话,殿下也不必为了你魂不守舍,日夜不得安宁了!”
金坠平复心神,哀声道:“彀婆婆,我不知道殿下在云南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到这座哀牢山里来,我只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你若当真为殿下着想,就去劝劝他,让他立刻离开这里……”
她话未说完,就被一旁的妲瑙打断:“你做梦!这里才是桑望的家,他会一直留在这里。要走你自己走!”
金坠怒道:“我倒是想走,不如你放我走?”
妲瑙一哂:“我倒是想放你走,可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哩,能走到哪里去?万一在山里迷了路被野兽吃了,一尸两命,我岂不要遭天打雷劈!”
“金娘子,难道你不想为殿下雪冤了么?”彀婆婆倏然问道。
金坠一怔,垂眸不语。彀婆婆长叹一声,戚然低语:
“当日在杭州,你含着泪问我,难道殿下的冤屈就这样不了了之么?你可知,老身亲眼看着殿下被那些逆贼陷害,亲眼看着他被他们逼下山崖,亲眼看着他从那片比坟墓还黑的沼泽地里爬出来,从天神一般的贵人变成今日这副模样……你说,这一切怎么能不了了之呢?”
她摇了摇头,垂目凝望着熊熊火光,仿佛那光焰是在她苍老的眼中燃起的。
“那些哀牢人救了殿下的命,将他当做神明崇拜。在这片山林里,殿下还能保留他原本的尊严,不必再回到那个背叛了他的浊世中去!”
“哀牢人只是在利用他!”金坠反驳,“他们为了一己私心将殿下捧上神坛,只是想借他的名义招揽人马向大理复仇!”
“他们利用殿下,殿下何尝不能利用他们?”彀婆婆冷声道,“殿下就是在大理遭陷害的。你叔父那伙奸党设计了一切,若没有大理人的包庇,殿下之死岂会不明不白地被掩盖过去?如此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我们不该向他们复仇吗?”
金坠一凛,毛骨悚然。彀婆婆冷冷一笑,盯着火光切齿道:
“你也看见了,殿下如今已成了这里的神,他的名望就同日月一般煊赫!追随他的人会不断而来,待集结那些百夷攻陷了大理,我们便可重返中原,将殿下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金坠仓皇道:“你知道这样会死多少人吗?殿下那么善良,连一只鸟虫都不忍伤害……他绝不会容许你们这么做的!”
彀婆婆冷笑着撇过脸去,满面皱纹在火光的幽影下赫然加深,如道道狰狞的伤疤。她咬着牙道:
“善良!他所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就是因为这两个字!这是他的劫,他的咒啊!什么观世音转世,他在那悬崖下摔碎成千万片的时候,可还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他那好弟弟元祈威登上皇位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正踩在兄长的骨灰之上?”
“说得好,说得好呀!”妲瑙在一旁拍手叫好,“什么观世音如来佛,都是不经摔的,那些软骨头的花脚猫儿才信呢!桑望哥哥那么美,只有做神才配得上他!他就是唯一的神!”
彀婆婆轻叹一声,重新望向金坠,敛容说道:
“金娘子,我本不愿将你卷进来。可殿下说什么也忘不了你,自从那日在云弄峰上见到你后,更是靡日不思,郁郁寡欢。我实在不忍见他如此,只好委屈你和你夫君分开,来这里陪着殿下了!你不知道,那天殿下得知你竟来了这里,有多么高兴呵!”
“原来是你……?”金坠惊愕万状,痛心道,“彀婆婆,殿下是喝着你的乳汁长大的,你怎么忍心这样对他?容嫔娘娘在天有灵,定不会原谅你!”
彀婆婆厉声道:“不要叫她什么容嫔!她的本名叫做央阿莎,是我们苗乡的女儿,是露水女神的后人!可怜她不熟悉外面的世界,因此葬身在那个深宫里——当年,我眼看着她从一只山野里奔跑的小花鹿变成一个病榻上挨日子的女人!难道这能够被原谅?殿下是喝着我的奶水长大的,我绝不会让他重蹈他母亲的命!在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他!”
金坠悲哀道:“你以为这是爱?殿下的生母绝不会这样对他!”
“你晓得什么?”彀婆婆蓦地骇笑起来,哑声道,“他的生母从不爱他,根本不想要他——在他还未生下来的时候,她就想让他死!”
第129章青女月为她从未爱过的那个孩子……
金坠如遭雷殛,讷讷道:“你说什么?”
彀婆婆凄冷一笑,切齿道:
“是啊,央阿莎恨那座深宫,恨那个强行将她带离家乡的男人!当她得知自己怀了身孕,她自也恨,又恨又怕。她告诉我,她宁可死,也不愿在一个她所恨的地方生下她所恨之人的孩子!于是,我便照我们苗疆的秘法做了一个恶病童子,祈求她腹中胎儿尽早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