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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怒鸣。沙壹姆冷冷一笑,走到默立于后的元祈恩身边,指着他道:
“纳吉乌神主庇佑,从外面为我们带来了一位摩诃迦罗!那些大理人容不下他,砸毁了他的神庙,将他放逐到荒野之中——是这片老山林接纳了他,赐福于他,让他带着我们去寻那些背时鬼报仇,夺回我们哀牢古国的荣光!”
人群瞬间响起一片“摩诃迦罗”的欢呼。元祈恩身着黑袍,戴着黑面,不动声色地伫立在千年神树的婆娑树影下,比树木更为沉默。
沙壹姆继续说道:
“散落在哀牢山外的各族亲人们!无论你们从何而来,今日相聚于此,哀牢之主纳吉乌都将平等地赐福你们每一个人,让摩诃迦罗医好你们的病痛,圆了你们的念想!那些大理尾骨子既无知无畏,我们便来与他们斗一斗法,看赢的是他们高高挂起的神佛菩萨,还是我们老山林子的邪魔恶鬼!”
沙壹姆话落,从苏尼长老手中接过一把彩绘图腾的鹫羽弓箭,引弓对准溪林,须臾从树上射下来一只小猿猴。她亲自上前掐住那猎物的喉管,一手高举起来,带领哀牢族人们振臂一呼。其余百夷人亦是群情激昂,手舞足蹈,用各族土话齐喊道:
“杀!杀!杀!杀光尾骨子!”
金坠呆望着这一切,久久不能从惊惧中回过神来。趁着众人狂欢之际,她四下环顾,只见受伤的阿难仍昏死在树下,被他的恋人抱在怀里,浑身血流如注,将两个人都染得血淋淋的。
真摩似乎玩兴未尽,正要朝他们走去,元祈恩抬手拦住他,淡淡道:“够了。”
真摩一怔,冷笑道:“好吧!既然我们的摩诃迦罗大人金口玉言,我就遵命罢。”
他扭头朝阿难啐了一口,端量着元祈恩脸上的那只黑玉假面,凑在他耳边低语:“遇见你的第一天我就晓得,你是个神子,我是个魔鬼,可我们都长着同一具身子,就像那双头的共命鸟——但愿我们将来不要同归于尽!”
元祈恩没有回话。真摩嗤笑一声,转身疾步至青螺身旁,摘下她头上那只镶着萤火虫的花冠,将那些不再发光的濒死小虫一只只捉下来捧在掌中,声音温柔了几分:“她累了。都散了吧!狂欢结束了。”
“还没有结束。”沙壹姆说道,“神已享用了祭品,现在该轮到他的信众来享用了!”
她一声令下,那只被射杀的小猿猴当下遭剥皮肢解,血淋淋地供奉给祭坛前的那尊树雕大黑天神像。先前被元祈恩亲手割喉的那头白山羊已被烹熟了,哀牢族人们端上酒肉,就地在神树下摆起宴席,邀请群聚于此的人们一同享用。穿戴不同的各族信众围着篝火大快朵颐,载歌载舞,其乐融融,简直看不出方才那场狂欢的血腥痕迹。
真摩并未参与这场祭典后的宴席,和几个哀牢侍女一同带着青螺离开了这片林子。元祈恩默默来到阿难身旁,从他哭泣的恋人怀中接过他平放在草地上。
阿难年轻的脸庞已血肉模糊,五官都被刀子割了,脚筋也被挑断,加上本已失了一只胳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团瑟缩的血块,俨然已是个废人。
元祈恩轻叹一声,从神树的一簇分枝上摘下几片叶子,轻轻为阿难拭去血污。又用匕首在粗壮的树干上划了一道口子,将叶片卷成筒状接了些琥珀色的树汁,小心地敷在阿难全身的伤口上。上完了药,他撕下自己祭袍的几条衣角在溪水中浣净,用一双裹着黑纱的手为伤者包扎。
金坠走了过去,轻叹道:“我来罢,你手上有伤。”
元祈恩摇摇头,柔声道:“他更愿让我帮他。”
他俯身跪地,用那双残破的手细细地替阿难包扎伤处。阿罗若和云弄峰上的孩子们都围了上来,担忧地望着昏死的阿难,不知发生了何事。方才真摩当众折磨他的时候,他们正在远处的树林中采蘑菇,幸未目睹这孩童不宜的一幕。
金坠编了个谎安抚孩子们,大家才放下心来,围着元祈恩央求他像医治迦陵师姊一般治好阿难,好让他再陪他们一块儿玩耍。金坠四下张望,看见那个身着羽衣的哑女迦陵正在神树下的宴会上为大家烹调她的拿手蘸水,哼着歌儿,笑意盈盈,俨然已同那些哀牢人融成一片。
金坠叹息一声,将孩子拉到一边,悄声问道:“迦陵真的会说话了?”
“是呀,她还会唱歌了呢!你刚才没听见吗?”其中一个瘸腿小女孩说道,“是摩诃迦罗治好了她!”
“他是怎么治好她的?”
“摩诃迦罗用树枝蘸了溪水洒在迦陵师姊身上,问她叫什么名字,迦陵师姊就直接说出来了,声音温温柔柔的,好像她向来都会说话呢!”
“艾一法师呢?他知道你们都来了这里么?”
“法师到很远的地方采药去了,不知道呢。摩诃迦罗和他是老朋友,让我们先来这里做客,等法师回来了再请他一道来!”
“你们知道摩诃迦罗是谁么?”
“知道呀!他是医神大黑天的转世!”
“摩诃迦罗会治好我们大家的病,就像治好迦陵师姊和阿罗若一样!”
“阿罗若?”金坠一凛,“她怎么了?她在哪里?”
孩子们说不上来,只兴冲冲道:“阿罗若全好啦!摩诃迦罗也治好了她的病,让她变成小神仙啦!”
金坠一头雾水,望着那些天真懵懂的面庞,不由万分痛心。这一切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
潺潺溪涧边,元祈恩已为阿难包扎好了伤。他身旁那个在云弄峰上结识的打水少女已将祈恩视作救世神,不住合十下拜。孩子们也围上前,七嘴八舌地关心着阿难。
“他会好起来的。”元祈恩莞尔道。
他指挥大家用树枝搭了一幅担架,又叫了几个相熟的哀牢人帮忙,一同抬着阿难回去了。众人离开后,祈恩叹息一声,慢慢踱至金坠身旁,柔声道:“阿儡,你也来了。”
金坠轻语:“我早就来了,一直在看着你。”
他望着她:“你有话同我说么?”
“殿下……请允许我这么唤你。”金坠凝视着他脸上那只幽暗冰冷的黑玉神面,“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知或不知,又有何异呢?”元祈恩哑声道,“过去,我对这个世界所知甚少,急切地渴求它,渴望明白一切。如今我知道了许多过去不知的事,却宁可从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