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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娘子……?”
金坠心中一惊。七月半那夜,妙喜公主在无念殿后山石屋中诉说的那段往事音犹在耳。如今,她竟又要从哀牢的女头人口中再听一遍了。
哀牢妃子,兰娘子,阿筮莫——在大理宫闱秘辛中,她是被抹去姓名的不祥的“哀牢鬼女”。可在哀牢山,她的故乡,她原是一位圣女。
“阿筮莫身上流淌着哀牢最古老神圣的血脉,本该一辈子在神坛前侍奉神明,为族人们祈福。自从大理人进了山,什么都变了……当年我阿达说,圣女为了拯救这片山林,舍了清白嫁出去——结果呢?换来什么了?”
沙壹姆叹息一声,喃喃说道:
“圣女是我们这里最美的女子,生得同鬼神一样美,任何人见了都会心惊。可那些大理人只信她是鬼,不信她是神。哀牢山来的鬼女——他们这样称呼她。”
年轻的哀牢女头人幽声絮语着,俊秀的面庞上满是苍老的悲凉。
“当年圣女离开哀牢时,带去了自己织的兰干细布、自己养的山蚕丝,说要绣一件袍子。她说她要将祖地的一切都绣下来穿在身上,如此便能将故土带在身旁。那件袍子绣完不久,我们的家就被他们毁了。一夜之间,这片山林被他们掏空了,我也失去了所有亲族……”
“哀牢灭族当夜,圣女用一把花剪刺进了自己的心。她和她的所有遗物都被大理人烧了,只有这件绣袍被她提前埋在了寝宫后山的一棵树底下。圣女说过,我们的故园已被她绣在了这件衣裳上,祖地的一切,一木一草,一花一叶,一块石头,一抔泥土,都会在千万根丝线中永生……”
沙壹姆言至此,声音颤抖,一向明锐桀骜的眼中似有泪光。金坠哑口无言,呆望着身着绣袍的太子妃——果如妙喜公主猜想的那般,太子妃在无念殿后山捡到的这件绣袍原是那位哀牢妃子的遗物,且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绣成的!
沙壹姆平复情绪,正色对金坠道:“我要感谢你。是你为阿筮莫圣女修补好了这件遗物,也修补好了我们遗失的故园。你还修补好了她——”
她倏然转向太子妃,目光如炬,盯着那一袭繁复绣纹下的苍白身躯,喃喃道:
“太令人惊讶了……她穿上这件衣服的模样,简直同当年的阿筮莫一模一样!难道不是圣女借她的身体还魂,重新回到族人身边来了吗?”
“绝不会错!”一旁的苏尼长老激动道,“这就是阿筮莫圣女,千真万确!哀牢之主庇佑——我们的圣女回来了!她回来了!”
“阿筮莫!阿筮莫!阿筮莫!”
周遭的哀牢族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复又围着太子妃举臂下拜。太子妃浑然不觉,似有若无地微笑着,仿佛围着她的只是一群鸟雀。
“不……她不是圣女。她是太子妃……不,她也不是什么太子妃——她是青螺,她是她自己!”金坠如梦初醒,仓皇上前护在青螺身前,“你们不能这么对她,她是个病人啊!”
“摩诃迦罗是病人,圣女也是病人。在你眼里,他们都是软弱的病人,不是强大的神明!”沙壹姆冷笑道,“多么无知而可怜的外乡人啊!”
“他们是我的至亲,我的朋友,我与他们一同生活在这座哀牢山外的世界,那个世界并不完美,却是真真实实的。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遭受过什么样的痛苦!”
金坠深吸一口气,正色对沙壹姆道:
“可你什么也不了解,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将他们劫到这里来,用鬼神的名义囚禁他们,所作所为又同你憎恨的那些大理人有什么分别?”
“当然有分别。”沙壹姆大笑起来,“分别就是我们不信佛!我们信魔,信鬼,信恶灵——信一切能给你们外面那个世界带去灾祸的东西!”
就在此时,小侍卫阿难跑了过来,晃着一只空袖管冲着青螺痴笑:“太子妃,你也到这里来啦!快,让摩诃迦罗给你治治病,你很快就能像大家一样活蹦乱跳啦!”
“小心你的嘴!”沙壹姆扭头呵斥,“这里没有太子妃。从今日起她就是我们的圣女了!”
“这里没有太子妃,也没有什么圣女。”蓦地,一个陌生的声音低低传来,“她们都是石头!”
众人闻声回首,只见一个年轻男子徐徐而来。他打扮得不伦不类,既像大理人,又像哀牢人。脸生得很英俊,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阴风般的煞气,教人不敢接近。
来人旁若无人地走过来,向那些团团围在太子妃身前的哀牢信徒扫了一眼。不待他发话,众人纷纷避开,为他让出一条路。他径直步至青螺面前,微微俯身,眼也不眨地端量着她石像般的面庞,眸光幽深似黑夜。
“她不是石头。她是活的。”他淡淡道。
“那是自然!神主庇佑,凡是死的到了我们山里都能活过来!”沙壹姆道,“我说过,你早该将她从那个石墓里救出来!”
来人面无表情,侧头瞥见一个人影正要开溜,幽幽唤住他:“哟,你是大理殿前司的阿难尊者吧?”
阿难冷不防被叫住,讷讷地停下来,浑身发抖。那男子不疾不徐地踱到他身边,微笑道:
“许久不见,你这位尊者怎么只剩下一只手了?莫不是作孽太多,遭了天谴吧?”
阿难面色惨白,跪下来连连哀求:“小殿下!饶了我!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金坠在一旁注视着一切,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小殿下——原来此人就是那个人称“真魔王”的叛逃大理皇子真摩。他果然和哀牢人勾结在一起!
真摩蹲了下来,平视着跪在面前的阿难,饶有趣味地问道:“饶了你?你说说看,做了什么事是需要我饶的?”
阿难垂着眼睛瑟瑟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真摩凑上前去,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拖起来。阿难吃痛哀嚎,扭头向那戴着黑玉面具的身影高呼:
“救命啊……摩诃迦罗!救救我!”
元祈恩闻言,冷声制止真摩:“勿伤无辜!”
“无辜?这世上人人无辜,除了他!”真摩冷冷道,“我告诉你们,这不是个人,是只阴沟里的尾骨子!”
“尾骨子”是哀牢话里的老鼠,亦是对大理人的蔑称。真摩话落,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狼骨刀,一手抓着阿难的头发,将刀子抵在他嘴边生生划开两道口子,阴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