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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牢蛮在蝴蝶泉边犯下那桩骇人听闻的屠村惨案后,据说皇城附近的乡间又相继发生了几起同类凶案,官府严格封锁了消息,又逢黑血瘟肆虐,这些惨案便被更为惨烈的瘟疫埋没了。前月大疫平息,官府出动剿匪,抓捕了数十个凶匪,匪首“鬼罗刹”却人如其名,无影无踪,阴魂不散。传闻其与叛逃的大理小皇子“真魔王”勾结在一起。大理举国对此讳而不谈,太子则在招待景龙使臣的宫宴上公然称他们“不成气候”。
这一切对金坠而言并不陌生。自从七夕那夜在无念殿撞见妙喜公主,得知了那位已故哀牢妃子的往事,又从太子妃生母布燮夫人那里获悉了太子妃的身世秘辛,始终如鲠在喉,惶惶不安。如今樊太医又出了事,她再也忍不了了,私下与君迁谈论一番,忧心忡忡道:
“十年前哀牢几乎遭大理灭了族,复仇心切。那个真魔王又是已故的哀牢妃子所生,性情残暴。这两股势力搅在一起,真教人不寒而栗……我总感觉一场大阴谋就要来了。”
金坠说着叹息一声,低语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万一那些人当真会巫术呢?”
沈君迁闻言一凛,又听她失神地喃喃道:
“君迁,你还记得么?我被关在那山洞里的时候,那个绑匪一再和我说起一个哀牢巫医的事,说他会什么返魂术,还说哀牢山中有个不老不死的秘境……”
“那是个心神错乱之人,不足取信。”君迁截住她的话,“世上是没有巫术的。”
金坠紧盯着他:“你确定?”
“无论是与否,都与我们没有关系。”君迁斩钉截铁地说道,“皎皎,你若感不安,我们便立即离开这里,远离这一切是非。”
“我也想说走就走。可你还没接到中原的回信呢。”金坠叹道,“万一今上对你那封长信不满,另有旨意……”
“不会的。我了解陛下的为人,他定会准许我离开的……”
沈君迁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步声。梁恒不请自来,眉飞色舞,手里高举着一封信一路小跑而来,边跑边高声吟哦: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阿弥陀佛,大喜大喜!才知道什么是家书抵万金呢!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这信盼来了!”
君迁金坠面面相觑。梁恒将那信在他们面前隆重地抖了抖,笑道:
“亏了这一早送来的朝廷牒文,咱们终于能脱离苦海,回家去了!真没想到,上头这般仁慈,不仅准我们即刻离开大理回去复命,还夸赞我们援外有功,要升我们的官呐!大家包了个酒楼,预备好好庆祝一番,非说不能没有沈学士这头功,叫我来请你呢!”
君迁闻言一凛,立即从梁恒手中抢过官牒匆匆一瞥,怔了一怔,蹙眉不语。
“怎么?莫非你们还没接到这信?”梁恒见他俩面露异色,不可置信,“不会吧?与我们一同来大理的人人都接到了啊……”
二人相视一眼,都不说话。梁恒猜到有内情,看情形又不便多问,只好安慰他们:
“我知道了,定是沈学士身份不凡,上头另有重任!金娘子,你们莫急,信使说不定在来的路上了,晚些便能送来了!”
金坠回过神来,强颜道:“是啊,定是这样的。我们再等等吧!”
沈君迁仍是眉头紧锁,面色苍白,几乎魂不守舍了。梁恒不敢再叨扰,拍了拍他道:
“我知道沈学士不爱凑热闹,就不邀你去酒楼了。改日盈袖在家张罗私宴,咱们再聚!”
梁恒告辞后,君迁长叹一声。他与“青鸾居士”一向以密信往来,走的都是快马私邮,信件来去速度远胜一般公文。那封请求辞官的长信寄出已有数十日,按理早该收到回音了。其他人都已获准归乡,唯有他的信迟迟不来,绝不是好兆头。
金坠自知他的心事,亦是焦心如焚,欲言又止。君迁低低道:
“我寄出那封信时,妙喜公主的婚事尚未成定数。此事并非今上一人所能决断,他许还有些踌躇,未及给我回信。又许是陛下忙于朝政,尚无暇顾及我的私事……”
公主与景龙国君的亲事是数日前才正式定下的。大理皇帝毕竟曾下书中原求聘君迁为驸马,突然改了主意,碍于邦交颜面羞于直言,定要等公主的婚讯自然传到中原再作回应,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个把月了,难保不会生变。何况大理并非只有妙喜一个待嫁的公主贵女,倘若再要招君迁做驸马,他们怕是一辈子都走不了了。
金坠容色惨淡,仿佛看到他们朝思暮想的自由远景就这般消耗在无穷无尽的枯等中。是他们过于天真了,以为凭着君迁和今上的关系,再凭那一封直抒胸臆的长信,便可挣脱俗世的樊篱。这个世界的规矩本就不是为他们而设的。一路行来经历那么多,他们早该有此觉悟,却执意听凭本心而行,如今受挫也是意料中事。可人为何不能从心而活呢?
一时无话。君迁忽然说道:“不能再等下去了。我这便进宫去面见大理皇帝,请他亲自去信中原言明情形,好让今上安心。”
金坠担忧道:“目下他们正忙于战事,你现在去会不会不太好?”
“我必须去。”君迁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微笑道,“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他一去便是大半日。金坠在家苦盼许久,坐立难安,直到暮色四合,终于将他盼回来了。她忙问道:“怎么样?”
君迁颔首:“他们答应了。”
“真的?”金坠一喜,却见他眼底有一丝异色,不安道,“不会有什么条件吧?”
君迁如鲠在喉,半晌慢慢说道:“太子不日将亲征东南,令我随军出征。”
金坠如遭雷殛,讷讷道:“什么?”
“原定由樊太医随军主掌医事,如今他不幸失踪,他们便请我担任此职。”
他的语气颇为沉着,神情淡然,仿佛在谈论一桩与己无关之事。金坠回过神来,又气又急,厉声道:
“你才帮他们击退了两场大疫,已经很累了,这会儿又要你上战场去?堂堂一个大理国,莫非没有会治病的医官了,非要让你一个异国人去?”
君迁轻叹一声,淡淡道:“大理皇帝已向我许诺,会即刻下书中原,向今上说明驸马之事的变动,且求聘我以流外之职留任大理。如此,今上也好顺水推舟,准许我挂冠而去。”
金坠一怔:“什么是流外之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