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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贵国前些时日遭了场大疫,损失惨重,十室九空,皇帝陛下身体无虞吧?为何不见他出席此宴?”

太子闻言,面露异色,正要发作,被其岳父宰相布燮拦住。宰相朗声道:

“谢贵使关心,鄙国上月确遭了一场时疫,幸而只发生在洱海东岸,与皇城相隔甚远,如今已消退了。疫病初发,今上便派遣医士前去疫乡施药济病,陛下自身不惜亲入崇圣国寺,闭关为黎庶祈福。想必是陛下的虔心感动了神佛,助我国人度过此劫。倒是贵国国君曾在来书中约定亲自前来鄙国拜访,参拜庙宇。鄙国为此翻修了各大佛寺塔院,举国恭迎远客,为何此行却只见贵使独来呢?”

宰相布燮不愧为国之重臣,一番辞令不疾不徐,力重千钧。景龙使臣不得不收敛了傲气,回道:

“国君近来不幸罹患风疾,无法亲往,嘱外臣向贵国致歉,待国君病愈后定择日亲来拜访!”

布燮举杯微笑:“大理恭候贵国国主亲至!”

宾主把酒言欢,一曲歌舞毕,景龙使起身对太子说道:

“其实外臣此行并非独自前来——国君无法亲至,为表歉意,特遣了一位贵宾与我一同前来贵国参见。这位贵宾方才在沐浴更衣,不知太子殿下可便接见?”

太子欣然允诺。景龙使者命随从唤上那贵宾,一阵异香幽幽飘入殿中,一个从头到脚裹着孔雀绿纱的人翩然而至。纱巾下竟是一个摆夷美女,体态婀娜,坦肩露臂,满身金钏银环,引得众目睽睽。

“这位是鄙国的孔雀圣女,出身高贵,天生通灵,亦是女子中舞姿最优美的一位。圣女久慕妙香佛国之风采,国君特令外臣护送她前来贵国参拜神迹。”

太子见了那美女,两眼放光:“请教圣女芳名?”

圣女垂眸不言。使者代答道:“圣女听不懂汉话,太子殿下唤她‘诺咏’便可,这在鄙国语言中是孔雀之意。”

太子哪里还移得开眼睛。景龙使者又道:“诺咏圣女善孔雀舞,可否请她为殿下献上一舞?”

太子大喜。景龙使传来几位景龙乐工,当即奏起摆夷舞乐。伴着那泉水似的乐声,一袭绿裙的诺咏圣女赤足起舞,模仿孔雀漫步森林,饮泉嬉水,拖翅、展翅、开屏、飞翔等姿态惟妙惟肖,惊艳四座。一曲舞毕,满堂喝彩。景龙使颇为骄傲地说道:

“此舞名为‘梵诺咏’,是鄙国最为神圣的舞乐,只在神佛和最尊贵的客人面前演奏。听闻大理亦是善舞之国,不知贵国可有与之媲美的舞蹈好让我们开开眼?”

太子笑道:“小妹妙喜亦通晓舞技,不妨请她来献丑吧!”

此语一出,众人皆望向末座上的妙喜公主。妙喜却道:“我不会跳舞。”

太子不悦道:“你不是学过汉舞吗?”

妙喜淡淡道:“我已许久没跳了,恐生疏了让大家见笑。”

太子见小妹这般不给面子,正欲斥责,宰相布燮打圆场道:“鄙国大疫初退,公主一心为亡灵祈福,无心舞乐之事。贵使若想欣赏我们大理国的舞艺,不妨便请宫廷舞者们献上几曲助兴吧!”

景龙使冷笑道:“宫廷舞乐虽好,终归不若亲睹公主风姿。诺咏贵为鄙国最尊贵的圣女,亦常在祭典上亲自起舞以娱神佛,其舞姿冠绝滇南,在南方诸佛国之中都美名远扬。那里的国王们不惜跨过翡翠河,亲自前来鄙国一睹她的舞姿,甚至还重金请求圣女去他们的国家呢!”

布燮见他自己扯开了话题,顺势问道:“贵国与南方诸佛国交好,不知那里景况如何?”

景龙使摇了摇头,叹道:“那片土地今非昔比,已遭神佛所弃了!南方诸国如今战乱四起,瘟疫肆虐,翡翠河对岸早已生灵涂炭。其中有个佛法最盛的国家损失尤为惨重,国中方遭了叛乱,又遭了大疫,不仅是人,连那里的白象都成头死去,最后竟连国王本人都染上了疫病!”

金坠陪侍于妙喜身后,听见这番话,如遭雷殛,疾声问道:“那位国王怎么样了?”

话音方落,满座之人霎时都看向她,疑心她一个下人插什么嘴。金坠自知失态,一时语塞。所幸妙喜公主亦装出一幅好奇之态,替她解围道:“是啊,那位国王怎么样了?得了什么病呀?”

景龙使道:“听说他终日把自己裹得严实,人人都说他得了风癞——癞人还能是什么样?无非骸骨半死,血气中绝,四支萎堕,五官欹缺!去过那里的人回来说,他们的佛像佛经如今都浸在了人血里,将翡翠河都染成了红色,就是个活地狱呐!”

太子摇头道:“可怜那些翡翠河对岸的蛮夷,自学了佛法没过多久太平日子,又退回到荒烟蔓草的时候了!定是事佛不虔,故遭此劫!”

妙喜正色道:“佛经上说诸行无常,成住坏空,兄长何必苛责?”

太子没想到小妹会当众顶撞自己,狠狠瞪了她一眼。景龙使笑道:

“公主心善,岂知那些翡翠河对岸的番人虽整天拜佛,却终归是不谙礼教的草莽,为争权夺利,不惜手足相残,终至亡国灭宗,不可不引以为鉴!——听闻贵国曾有一位谋逆未遂的叛逃废王,最近又卷土重来,还同一伙山匪狼狈为奸,在大理城一带犯下数桩血案。不知此人现在何处?”

太子面色一变,双拳紧握,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宰相布燮沉吟片刻,不露声色道:“承蒙贵使关心鄙国国事。案发之后,鄙国即刻发兵剿匪,拘捕了数名凶犯。皇城一带亦已增派防援严密巡逻,特别是贵使一行下榻的馆驿附近,还请安心!”

景龙使笑道:“倒不是担心这个!外臣此行也带了不少安防,我们景龙的乘象武士可不是吃素的!只是我们国君关心贵国国祚,特命我询问此事。毕竟景龙一向仰赖大理荫蔽,若贵国有难定来增援!”

布燮正要发话,太子抢先道:“贵国好意心领,此乃我大理国事,我们自会解决,区区一个不成气候的逆贼和一窝山匪还不至于大动干戈!况他们犯了人神共愤的滔天之罪,神佛自有处置,何劳脏了手呢?”

布燮闻言,叹息一声,暗暗皱了眉。景龙使笑道:“善哉善哉!那外臣便回禀国君,静候佳音了!”

使者言毕,转头看向妙喜公主,幽幽说道:“公主方才所言‘成住坏空’之道只限于六道凡俗,似贵国这般威震四海的妙香佛国,定能国祚昌隆,永享成住,厌离坏空!”

太子抚掌大笑:“承君吉言!小妹怕羞不愿献丑,我愿亲自抚琴,还请诺咏圣女再献舞一曲,以娱神佛!”

当下歌舞喧嚣,觥筹交错。金坠一心想着景龙使方才所说的南方佛国惨景,惶惶难言,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只觉眼前的宴饮聒噪难熬,如火宅地狱,并非人间。

妙喜公主见她脸色不好,询问她是否身体不适,金坠忙借机提前告辞。君迁还叨陪在座,亦是满脸倦色。奈何太子兴致正高,这会儿正抓着他向外宾们讲述击退瘟疫的英勇事迹。

沈君迁看见她离席了,远远向她羡慕地苦笑,示意自己还无法解脱。金坠只得丢下他先行归家,一路想要忘却景龙使臣的话,那些不祥的景象却始终在心头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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