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第7页)
“坠姊姊莫这般盯着我,我晓得你好奇什么——我早已想通了!终归这天底下的规矩皆是男人定的,咱们姊妹与其你死我活,不妨携起手来。那鱼娘子既喜欢我郎君,让给她便是。只可惜了她才貌双全,我见犹怜,偏让那花花肠子的混世魔王染指了!”
金坠故道:“你不爱梁医正了?”
盈袖冷哼一声,慢悠悠地说道:
“我何曾说过爱他了?我与他成亲本就是父命母媒妁言。我家是做生意的,打小对契约条款看得很重,只当他是件签了三书六聘买下的货品,万万不好离手的。如今看来,他还没我屋里的一只花瓶要紧!
我同鱼娘子说,教她让梁恒给她赎身,好让她早日离开那烟花之地。鱼娘子却不肯,依我看,她只把他当钱袋子使,自个儿且有退路呢。可怜那梁小官人,自以为是个风流情种,其实是个大冤种!”
金坠一哂:“好歹施济事业也离不得尊夫的一份力,就让他在此静修度化,说不定能勘破情劫,早得解脱呢。”
盈袖闻言冷笑,弯腰拾起根树枝,戳住一只正在地上爬的小黑虫,往草丛间挂着的蛛网上一放,盯着那挣扎的黑点冷冷道:
“我祝他解脱不得,生生世世都陷在这情网里头!”
金坠望着那在蛛网上瑟瑟颤抖的小虫,心中无端一凛,忙撇过头去不看了。
看过了戏,办过了市集,不久便是午饭点。来捧场的百姓散去不少,施济局前总算不是那么嘈杂了。苏夔特意从附近酒楼里叫了些酒菜过来,请大家吃饭,犒赏众人一上午的辛劳。来施济局坐堂义诊的都是本地有良心的医士,开业头日便忙个不停,个个又饿又累,脸上却满是笑容。同仁难得相聚,一面吃饭,一面交谈医学经方,把酒言欢,倒也十分畅快。
君迁自然闲不得,独自端了只饭碗伏在角落的桌案前写着医方,想起来了便扒两口。一时走神,将饭菜都扒到了地上。他回过神来,正要俯身去收拾,却有只扫帚抢先将那饭菜扫走了。抬头看去,只见金坠卷了袖管,裙上围了块遮尘布,正垂头细细扫着地。
君迁一愣:“你怎么还在?”
“我怎么不能在?你不也还在么?”金坠支着笤帚白他一眼,“扫了一圈,就属你这儿最脏。吃饭便吃饭,边吃边掉,祭土地公么?”
君迁有些赧然,望着她道:“你吃过了么?”
金坠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香喷喷的热角黍放到他碗里。
“喏,知味坊刚出炉的,抢手得很,所幸我眼疾手快,给你留了一只——还不搁笔,要我剥开了塞你嘴里不成?”
君迁一听她要投喂自己,急忙放下手头活取来角黍,一层层剥开箬叶,露出白晶晶的糯米。很不舍得咬似的看了半天,复又递给她:“你吃么?”
“我已吃了一只了,你想胖死我么?”金坠一笑,“不过这馅儿倒可以再吃上几口。”
她从他手里接过剥好的角黍,对半掰开,拈出裹在白糯米芯里的一枚红枣丢进嘴里,将剩下的递还给他,正色道:“一人一枚。”
君迁取回角黍,瞥见中心还夹了一枚红枣,抿了抿唇,将那珍贵的馅料藏好,仍从雪白的糯米尖开始咬。金坠搁下笤帚,俯身倚在他案前,一面嚼着蜜枣,一面取来从角黍上剥下的五色捆线,绕在指上玩着。片刻,将那五色线在双手间缠出个图腾,一言不发地举到他面前。
君迁见状,摇摇头道:“我不会玩这个。”
“谁让你玩儿了?”金坠嗔道,“这线头缠在我手上了,劳你替我解开。”
说罢贴身靠向他,一脸无辜地将乱线缠绕的双手举起。君迁只得埋头去解线,半天却越解越乱。金坠直愣愣地盯着他,蓦地双手一翻,将他的手也绕进一团乱线中,与自己的死死纠缠在一块儿。
君迁一怔,挣扎着想要解开,手上的五色线团却愈缠愈紧。金坠叹息一声,凑在他耳畔幽幽道:
“莫费劲了,这是死结。永远解不开的。”
君迁抬首,对上她一双晶亮亮的眼瞳。过了片刻,金坠轻声道:“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你对我说的话很伤人?”
君迁垂下眼帘,默不作声。金坠紧紧盯着他,问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五色缕化作绕指索,他们手缠着手,脸也贴着脸,几乎快要吻上了。四目相接,他忽触火似的后撤开身子,连带手中乱线一拽,将她的十指扯得生疼。
金坠鼻子一酸,倏然红了眼圈,颤声嗫嚅:“你真的不愿……再让我靠近你了?”
君迁仍未说话,双目低垂,一双被乱线裹缠的手微微颤抖。金坠手上用力,牵着那团五色捆线往自己那侧收紧,再度将他拽回身前。这一回他终于不再挣扎,认命一般任由她近了身,缓缓抬起眼来,深深望向她那双泛红的清眸。
恰在这时,身后响起一声高唤:“哎哟,这可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呐!你们二位这是在捆角黍么?”
金坠收住了泪,循声回首,只见先前不知跑哪儿去了的梁恒正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盯着他们。她强颜笑道:“这线头缠住了,梁医正快帮帮忙吧。”
梁恒瞅着他们双手间的一团乱线,连连摇头:“我也不会解这玩意儿,你们等着,我去寻把剪子来!”
他正要动身,忽然又有人嚷道:“剪不得,剪不得!今日端阳,剪了这五色长命缕可没有好兆头哩!我来解吧!”
第65章月中天人修九世善,方为一世猫
来人是个陌生青年,生得十分敦实,面相倒也憨厚。但见他大步流星上前,三下五除二,四两拨千斤,便将紧缠住他们的五色乱线解开了,笑嘻嘻地绕在自己脖子上。
这人来得真是时候。金坠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被勒出红印的双手,起身见礼:“多谢恩公救我们脱离苦海!不知如何称呼?”
那青年叉手唱喏:“告娘子,在下姓王名镇恶,正与那东晋朝的大将军同名同姓!”
金坠道:“莫非足下亦是今日过寿?”
梁恒指着他刚接回来的朋友道:“说对了,今日正是他生辰,赶上咱们施济局开业,便请他来捧个场——可别急着祝他寿,人家虽同大将军同名同姓同日生,命数可相差甚远呢!”